三月二十九,天色阴沉。
沈清辞起了个大早。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没有风,一切都静止着,连树枝都不动一下。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来,脸色有些紧张,“您真的要去?”
沈清辞点了点头。
“世子爷那边都安排好了?”
青竹说:“安排好了。周管家天没亮就带人去了,说是躲在梅园附近,一有动静就冲进去。”
沈清辞没有说话,走到铜盆前洗脸。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洗了脸,净了手,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
“梳个简单些的。”她说。
青竹应了一声,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又拿起那支素银簪,给她插上。
沈清辞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乱。
沈清莲约她去梅园。
那个王妃常去的地方。
她会说什么?
会说那些信的事?
会说玉佩的事?
会说——谁杀了母亲和王妃?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听她说。然后——做该做的事。
“夫人,”青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一定要小心。”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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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王府门口等着。
沈清辞上了车,青竹想跟上来,她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去。”
青竹的眼眶红了。
“夫人……”
“没事。”沈清辞说,“你在家等我。”
青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
沈清辞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挑担子的货郎,卖糖人的小贩,还有赶着马车往来的行人。沿街的铺子都开了门,布庄、首饰铺、茶楼、酒楼,一家挨着一家。
她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很少出门。在沈府时,老夫人不喜欢她抛头露面。后来被关进冷院,就更不用说了。
这辈子,她出了很多门。进宫,去沈府,去应酬。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去见沈清莲。
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前世害死她的人。
那个这辈子,还想害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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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路变得颠簸起来。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磨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清辞睁开眼,掀开帘子。
眼前是一片梅林。
很大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可梅树都老了,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没有花,也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园子荒了。
和她想的一样。
她走下马车,站在梅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她抬脚,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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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深处,有一座亭子。
亭子很旧了,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石桌石凳还在,可桌面上长满了青苔。
沈清莲坐在亭子里,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和从前那个娇娇糯糯的沈清莲,完全不一样了。
沈清辞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莲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白得像纸。
不是那种脂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白。眼底下一片青黑,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像很久没喝过水。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装得楚楚可怜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那亮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燃烧着的、疯狂的光。
“姐姐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莲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娇娇的、软软的笑,而是一种冷冷的、带着几分凄厉的笑。
“姐姐不问我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沈清辞看着她,说:“你去哪儿了?”
沈清莲的笑更深了。
“我去了一个地方。”她说,“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沈清辞等着下文。
沈清莲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姐姐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
沈清莲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是淑妃娘娘的地方。”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淑妃。
又是淑妃。
“她收留了你?”
沈清莲点了点头。
“她救了我。那天晚上,火着起来的时候,是她的人把我带走的。”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
“祖母的火,是她放的?”
沈清莲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可沈清辞看见了。
“姐姐,”她说,“你以为祖母是好人吗?”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莲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她。
“祖母,”她说,“什么都知道。你母亲的死,王妃的死,那些信,那些玉佩。她什么都知道。”
沈清辞的手攥得更紧了。
“可她不说。”沈清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一辈子都不说。看着那些人死,看着那些人受苦,她什么都不说。”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辞。
那双眼睛里,有泪。
“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