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天气越发暖和了。
沈清辞推开窗,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那株腊梅已经完全换上了新装——嫩绿的叶子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墙角那丛野草长得更茂盛了,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天好,周嬷嬷说想给夫人量体裁几件春衫。”
沈清辞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洗脸。
水温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洗了脸,净了手,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
“夫人想梳个什么样式?”青竹拿着梳子问。
沈清辞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这些日子养得好,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底下的青黑也淡了。眉眼间那种疏离的冷意还在,可那冷意里,多了几分柔和。
“简单些就好。”她说。
青竹应了一声,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挽了个堕马髻。不复杂,却好看,衬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夫人戴哪支簪子?”青竹打开妆奁。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上。那是萧珩送的,她一直很喜欢。
可今天——
“就那支素的吧。”她指了指那支素银簪。
青竹愣了愣,但没有多问,拿起那支素银簪给她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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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周嬷嬷带着几个绣娘来了。
绣娘们都是城里有名的,专门给大户人家做衣裳。她们带了好几匹料子,有绸缎,有绫罗,有云锦,五颜六色,铺了满满一桌子。
“夫人,”周嬷嬷笑着说,“这是今年新到的料子,您看看喜欢哪些。挑好了,让她们给您量尺寸,做几身春衫。”
沈清辞走过去,一匹一匹看。
月白色的,藕荷色的,秋香色的,都是她平日爱穿的素净颜色。她摸了摸,料子柔软光滑,是上好的货色。
“这几匹吧。”她指了指。
周嬷嬷点点头,让绣娘们记下。然后又让人拿来几个样子,让沈清辞挑款式。
“夫人喜欢什么样的?交领的?对襟的?绣花的?还是不绣花的?”
沈清辞看了看那些样子,挑了几个简单的。
“不要太多绣花。”她说,“素净些好。”
绣娘们应了,拿出软尺给她量尺寸。量肩宽,量腰身,量袖长,一边量一边记在小本子上。
“夫人腰真细。”一个绣娘忍不住说,“做衣裳肯定好看。”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绣娘被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嘴。
周嬷嬷在旁边打圆场:“夫人别见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
沈清辞摇了摇头。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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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娘们走后,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她靠在那里,忽然有些想睡觉。
“夫人。”青竹端着一盏茶进来,“喝杯茶提提神吧。”
沈清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清爽爽的,带着淡淡的豆香。她喝着茶,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周管家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青竹想了想,说:“周管家前天来报过,说府里各处都安好,让夫人放心。还说库房那边清点完了,账目也理清楚了,回头送来给夫人过目。”
沈清辞点了点头。
周福办事,她放心。
“还有别的吗?”
青竹说:“还有,厨房那边说,最近菜市上新了,有新鲜的春笋、荠菜、马兰头,问夫人想吃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
“春笋吧。”她说,“做道油焖春笋。”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传话。
“等等。”沈清辞叫住她。
青竹回过头。
“今儿个厨房忙不忙?”
青竹愣了愣,说:“还……还好吧。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站起来。
“去厨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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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在王府的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瓦房。
沈清辞很少来这种地方。前世在沈府,她是嫡女,厨房的事从不过问。这辈子在靖王府,她也是夫人,厨房的事自有下人操办。
可今天,她忽然想来瞧瞧。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炖肉的香,炒菜的香,蒸点心的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厨娘正在灶前忙活,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蒸点心的蒸点心。看见沈清辞进来,都愣住了。
“夫……夫人?”一个胖胖的厨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夫人怎么来了?这地方油烟大,别熏着您。”
沈清辞看了看她。
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你就是张婆子?”她问。
那厨娘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了:“是是是,老奴就是张婆子。夫人认识老奴?”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往里走。
厨房比她想象的要大。灶台就有四五个,大锅小锅摆了一溜。案板上堆着各种食材——青菜、萝卜、肉、鱼,还有一筐新鲜的春笋。
她走过去,拿起一根春笋看了看。
笋很嫩,白生生的,一掐就能出水。
“这是今儿个新买的?”她问。
张婆子跟过来,说:“是是是,今儿个一早菜市上买的。说是刚挖的,新鲜得很。”
沈清辞点点头。
“油焖春笋,会做吗?”
张婆子连连点头:“会会会,老奴做了几十年了,保证让夫人满意。”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她说,“做好了,给我送到正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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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沈清辞又在府里转了一圈。
她去了后院,看了看那些空着的院子。院子还是空着的,可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随时可以住人。
她去了库房,周福正在里面忙活。看见她,连忙迎上来。
“夫人怎么来了?”
沈清辞说:“来看看。账目理清楚了吗?”
周福点点头:“理清楚了。回头就让人给夫人送去。”
沈清辞看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忽然问:“周管家,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周福愣了愣,说:“回夫人,二十三年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二十三年。
比她的岁数都大。
“那王妃在世的时候,”她问,“你见过吗?”
周福的表情顿了顿。
那一顿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见过。”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老奴进府那年,王妃还在。”
沈清辞看着他。
“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王妃……”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个好人。对下人好,对王爷好,对世子爷好。府里的人,都念着她的好。”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周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夫人,”他说,“您和王妃,很像。”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里像?”
周福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就是那种感觉。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沈清辞沉默了。
这话,萧珩也说过。
“周管家。”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