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宫门的时候,沈清辞一直沉默着。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两枚玉佩。玉佩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可她的心,却比这二月的风还冷。
车窗外,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擦着宫墙的琉璃瓦。没有风,一切都静止着,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磨刀。
钥匙。
三枚玉佩,是一把钥匙。
开什么的钥匙?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有人愿意为她母亲和王妃的死负责。
重要到淑妃亲口承认自己是凶手——可皇上却说,没有证据。
为什么没有证据?
因为证据在她手里?
在那三枚玉佩里?
“萧珩。”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珩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可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还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你说,那钥匙是开什么的?”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车夫的鞭子在空中甩过的脆响。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我知道,有人在找它。”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谁?”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那动作很细微,可沈清辞看见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收紧了。
“淑妃。”他说,“还有皇上。”
沈清辞愣住了。
皇上也在找?
“可皇上说,他不知道那钥匙是开什么的。”
萧珩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说,“可他一定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重要到有人愿意为此杀人。”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
玉佩硌着她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
母亲和王妃,就是因此而死。
“萧珩。”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他看着她。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萧珩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几分——坚定?
那坚定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说,一字一句,“不管那钥匙开的是什么,我们都要查清楚。”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角轻轻动了动。
可那是真心的笑。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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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走进府门。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照得他们的影子时长时短。
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走到正院门口。
青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他们,她快步迎上来,脸色紧张得发白。
“夫人,周嬷嬷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清辞点点头。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下斗篷递给青竹。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心情。
“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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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那急切从她的步伐里溢出来,让她走到沈清辞面前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站稳身子,福了福身。可那福身的动作还没做完,就开口了:
“夫人,有消息了。”
沈清辞看着她。
周嬷嬷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凝重了。那凝重从眉眼间溢出来,让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处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着什么。
“说。”
周嬷嬷往前凑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沈清辞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烟火气——是站在风口等太久,衣裳被熏出来的味道。
“那个林妈妈,又出门了。”她压低声音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这次是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去哪儿?”
周嬷嬷抿了抿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艰难,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去沈府。”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
沈府。
老夫人还病着呢。
沈清莲又搞什么鬼?
“然后呢?”
“然后她进去了,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周嬷嬷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动。
又是包袱。
和如夫人那次一模一样。
和林妈妈之前拿的,一模一样。
“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沮丧,几分无奈。她的肩膀垮下来,像是被什么压着。
“不知道。可那包袱的样子,和之前的一模一样。青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约莫这么大——”她比了个手势,两只手一合,比出一个匣子的大小。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继续盯着。”她说,没有回头,“不管她做什么,都给我记下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沈清辞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屋里只剩下她和萧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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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漆黑。
过了很久,沈清辞开口。
“你怎么看?”
萧珩想了想。那思考的时间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沈清莲在和淑妃的人来往。”他说,声音低沉,“她们在密谋什么。”
沈清辞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烛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清辞想了想。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再见一次沈清莲。”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那动作很细微,可沈清辞看见了。
“现在?”
沈清辞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
“等她来找我。”她说,“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萧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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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皇上召见她。
玉佩是钥匙。
淑妃承认自己是凶手。
林妈妈又去了沈府。
太多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腊梅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动起来,像是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睡不着,想着这些事?
想着那些信,那些玉佩,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查下去。
不管那钥匙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