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跨进沈府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药味和哭音的浊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下人穿梭不停。有端着铜盆的,有捧着药罐的,有抱着被褥的,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慌乱。角落里蹲着几个粗使婆子,正在烧纸钱,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看着有些瘆人。
“大小姐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些忙碌的脚步顿了顿,那些慌乱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清辞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走到寿安堂。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哭声。
那哭声很复杂——有真的悲伤,有假的做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亢奋。哭得最大声的是赵姨娘,那声音尖尖的,高高的,像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清辞在门口站了片刻,推开门。
屋里挤满了人。
老夫人躺在床上,床帐半掩着,看不清她的脸。沈宏跪在床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姨娘跪在他身后,拿着帕子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沈清莲也在,跪在赵姨娘旁边,脸上挂着泪,可那眼泪怎么看怎么像是挤出来的。
还有几个沈家的远亲,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沈清辞走进来的一瞬间,那些窃窃私语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床前。
床帐掀开一角,她看见了老夫人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老了十岁。
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全白了,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很弱,弱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
沈清辞愣住了。
她以为这是沈清莲设的局。
可老夫人是真的病了。
病得很重。
“祖母。”她轻轻叫了一声。
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沈清辞跪下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凉得吓人,凉得像一块冰。曾经捻佛珠的手,如今连握都握不住了,软塌塌地摊在她手心。
她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摸过她的头。虽然次数不多,虽然那抚摸里总是带着几分打量,可毕竟摸过。
她想起出嫁那天,这只手接过她的茶。虽然只是抿了一口,虽然那双眼睛里还是那副精明的样子,可毕竟接了。
她恨她。
可此刻,握着这只凉透的手,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悲伤。
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的凉。
“辞儿……”老夫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清辞低下头,凑近了些。
“孙女在。”
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精明,如今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可最终,她开口了。
“对不住……”
沈清辞愣住了。
对不住?
这三个字,她等了两辈子。
等了一辈子,死在冷院里,没等到。
这辈子,她没想过要等。
可此刻,这三个字从老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锯。
“祖母……”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夫人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握紧她的手。可那手没有力气,只是轻轻颤了颤,就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呼吸更弱了。
“老夫人!”赵姨娘扑上来,哭得更大声了,“老夫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沈清莲也扑上来,哭着喊祖母。那哭声和赵姨娘一唱一和,听着像在唱戏。
沈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清辞看着老夫人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然站起来。
“都出去。”她说。
哭声停了。
赵姨娘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满。
“大小姐,老夫人还没……”
“我说都出去。”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有话要和祖母说。”
赵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清辞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清莲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站起来,退了出去。
那些远亲也陆续退出去。
沈宏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心虚,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然后他也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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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床边坐下,看着老夫人那张苍白的脸。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老夫人微弱的呼吸声。
“祖母。”她开口,声音很轻,“孙女有一句话想问您。”
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
“我母亲的死,您知道多少?”
老夫人的呼吸顿了顿。
那一顿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那些信,那些玉佩,那些事。您知道多少?”
老夫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恐惧,有愧疚,还有几分——祈求?
“辞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问了……”
沈清辞看着她。
“为什么?”
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流进枕头里。
沈清辞看着那滴眼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恨了一辈子的人,在她面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