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压在屋顶上,伸手就能够着。那种铅灰色的云层厚得看不见一丝缝隙,把整个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风,一切都静止着,连树枝都不动一下。院角那株腊梅光秃秃的枝条直挺挺地戳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胸口。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两枚玉佩。
一枚母亲的,一枚王妃的。隔着衣裳,她能摸出它们的轮廓——圆润的,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还有那张小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贴着心口放着,“淑妃”二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这些天,她把它们贴身放着,睡觉都不离身。它们是证据,是线索,是她母亲和王妃用命留下的东西。
也是她的护身符。
可此刻,她握着它们,心里却没有半分踏实。
反而更不安了。
“夫人。”青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着她。
沈清辞松开手,转过身。
“如夫人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走回主位坐下。她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坐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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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夫人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几乎没认出她来。
那张脸比前两天更难看了。不,不是难看,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她的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窝里盛着两团化不开的青黑,那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从眼底一直蔓延到颧骨。发髻散乱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支她平日最爱戴的赤金步摇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流苏缠在一起,也没发现。
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她走到正堂中央,跪下。
那一声跪,很轻。轻得不像膝盖磕在地上,倒像是整个人瘫软下去。
“夫人。”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清辞看着她。
看着她凹陷的眼窝,看着她散乱的发髻,看着她那只扶过门框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抖得很明显,连袖子都跟着轻轻晃动,像风中的枯叶。
“起来吧。”
如夫人扶着地,慢慢站起来。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站起来之后,她垂手立着,低着头,不敢抬眼看沈清辞。
可沈清辞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掉。
“怎么了?”
如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那嘴唇干裂着,起了皮,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
“那边……那边又传话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那发颤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丝呜咽,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动。
“说什么?”
如夫人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能看见她的胸口高高鼓起。她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平静只维持了一瞬——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发颤的:
“二小姐说,让妾身今晚就把那对镯子送出去。送去城东那个宅子,交给那个林妈妈。”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今晚?
“她没说别的?”
如夫人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没……没了。就说让妾身务必办好,然后……然后就等着。”
等着。
等什么?
等沈清莲来接她?
还是等别的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如夫人。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如夫人第一次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桃红色的袄裙,满头珠翠,笑得眉眼弯弯,说话娇娇糯糯的,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现在这只孔雀,羽毛都掉光了。
“你去吧。”她说,“按她说的做。”
如夫人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感激,还有几分——依赖?
可沈清辞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依赖下面,藏着什么。
一闪而过。
“夫人……”如夫人的声音更颤了,“妾身……”
“听我的。”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今晚去送镯子。送完之后,你就等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如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恐惧,感激,依赖,还有几分——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去。
“妾身……妾身听夫人的。”
她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是要把沈清辞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辞看见她的手——那只扶在门框上的手,在发抖。
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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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夫人走后,沈清辞把周嬷嬷叫来。
周嬷嬷来得很快。
“夫人有什么吩咐?”
沈清辞看着她,说:“今晚,让人盯着如夫人。看她把镯子送给谁,之后去了哪里。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跟住她。”
周嬷嬷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
她转身要走。
“周嬷嬷。”沈清辞叫住她。
周嬷嬷回过头。
沈清辞看着她,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周嬷嬷愣了愣,还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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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萧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辞一眼就看出不对。
不是脸色。
他的脸色还是那张脸,冷峻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心里。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几分——沈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疲惫。
又像是担忧。
“怎么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得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昭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又动手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朝上,他又弹劾我。这一次,他拿出了证据。”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
“什么证据?”
萧珩的喉结动了动。
那动作很细微,可沈清辞看见了。
“他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的死,和我父亲有关。”
沈清辞愣住了。
和靖王有关?
这怎么可能?
“萧珩……”
“我知道是诬陷。”萧珩打断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从喉咙里挤出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可那些证据,看起来很像真的。”
沈清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证据?
什么证据?
“我能看看吗?”
萧珩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