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在桌上放了三天。
沈清辞每天都能看见它——那张大红洒金的帖子,静静躺在妆台一角,像是沈清莲派来的眼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正月十六,赏梅宴。
“夫人,”青竹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问,“您真的要去?”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竹抿了抿嘴,又说:“奴婢听说,那赏梅宴请了好多人。京里好些夫人都去,还有……还有陆公子的同僚。”
陆公子。
陆昭。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说,“为什么不去?”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像是在安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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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好头,换上衣裳,沈清辞用了早膳,然后去了园子。
这些天,郑婆子带着人已经把园子清理得差不多了。荒草除了,枯叶扫了,池塘清了,假山也修了。虽然没有花草,可看起来已经清爽多了,隐约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郑婆子正在池塘边,弯着腰清理石阶上的青苔。她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石阶都要用刷子刷好几遍,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就要跪下。
“别跪了。”沈清辞扶住她,“忙你的。”
郑婆子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这园子。
池塘不大,水已经清了,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假山也不高,堆得错落有致,颇有几分野趣。池塘边有几株腊梅,开得零零星星的,和沈府那些没法比,可总算还有几分生气。
“郑婆子,”她忽然开口,“王妃以前最喜欢这园子的什么地方?”
郑婆子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池塘对面那几株腊梅,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里。”她指着腊梅的方向,“王妃最喜欢坐在那里,看着梅花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谁都不让打扰。”
沈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池塘对面,几株腊梅旁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磨过的。
“那石头……”
“是王妃让人放的。”郑婆子说,“她说坐在这里看梅花,最好。”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是青灰色的,磨得很平,上面落了几片枯叶。旁边那几株腊梅开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可要是好好打理,来年应该能开得更好。
“等开春了,”她说,“让人在这里种些花草。再搭个亭子,王妃要是还在,肯定会喜欢。”
郑婆子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刷着石阶,可那手在发抖。
沈清辞没有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株腊梅。
腊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气。清冽冽的,幽幽的,和沈府那些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也喜欢腊梅。
母亲也喜欢坐在院子里,看着腊梅发呆。
她们是表姐妹,连喜好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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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清辞回到正院,刚坐下,青竹就凑过来。
“夫人,如夫人又派人来了。”
沈清辞的眉头动了动。
“又来了?”
竹说,“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夫人。”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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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不是如夫人,是她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十六七岁,穿着青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低着头,垂着手,看着倒是老实。可那眼珠子在偷偷转,打量着这屋子里的摆设。
“给夫人请安。”她跪下磕头。
沈清辞看着她。
“你们夫人有什么事?”
那丫鬟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回夫人的话,我们夫人说,明儿个是她的生辰,想请夫人过去吃杯酒。”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生辰?
如夫人的生辰?
“你们夫人今年多大?”
那丫鬟愣了愣,然后说:“二十……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岁。
比她大三岁。
“我知道了。”沈清辞说,“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明天我一定去。”
那丫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青竹凑过来,一脸狐疑。
“夫人,如夫人怎么突然请起客来了?”
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怎么突然请客?
当然是有原因的。
至于是什么原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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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清辞去了如夫人的院子。
如夫人的院子在后院东边,不大,却收拾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好,香气幽幽的。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曳,看着倒是温馨。
沈清辞刚走到院门口,如夫人就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大红的袄裙,绣着金线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发髻梳得高高的,插着赤金的步摇,满头珠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唇上点着鲜红的口脂,眉眼画得又细又长。
沈清辞看着她这身打扮,忽然想起一句话——越是缺什么,越要炫耀什么。
“夫人来了!”如夫人笑着迎上来,一把挽住沈清辞的胳膊,“快请进快请进,妾身等了好久。”
沈清辞任她挽着,走进院子。
屋里摆了一桌酒席,虽然比不上王府的排场,可也算是丰盛。几道热菜,几道凉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如夫人请她坐下,亲自给她斟酒。
“夫人肯来,妾身真是高兴。”她端着酒杯,笑得眉眼弯弯,“妾身在这府里三年,从没人给妾身过生辰。今年夫人来了,妾身总算有人陪了。”
说着,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说话。
如夫人见她不接话,讪讪地笑了笑,把酒喝了。
“夫人尝尝这菜。”她指着桌上的菜,“都是妾身让人特意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沈清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夫人觉得怎么样?”如夫人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清辞点了点头。
“还好。”
如夫人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着,又给沈清辞斟酒,“夫人再尝尝这个,这个是妾身家乡的菜,别人做不来的。”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如夫人是哪里人?”
如夫人的手顿了顿。
“妾身……”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妾身是江南人。”
江南。
和她母亲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