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婆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那双粗糙的手捧着那枚玉佩,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像……”郑婆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太像了……”
沈清辞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像谁?”
郑婆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她的脸。
“像你母亲。”郑婆子说,“也像王妃。”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见过我母亲?”
郑婆子点了点头。
“见过一次。”她说,“很多年前了。”
沈清辞等着下文。
郑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年王妃刚嫁进来,你母亲来看她。两个人坐在园子里说话,一说就是一整天。老奴那时候还年轻,在旁边伺候着,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抱着一起流泪。”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又涌出泪来。
“她们长得真像。都是白白净净的脸,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老奴那时候想,这要是姐妹俩,该多好。”
沈清辞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本来就是姐妹。
表姐妹。
可郑婆子不知道。
“后来呢?”她问。
郑婆子的眼神黯了下去。
“后来王妃就死了。”她说,“死得突然,死得蹊跷。老奴那天不在跟前,等赶去的时候,王妃已经咽气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
“怎么死的?”
郑婆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太医说是风寒入体,药石无医。可老奴不信。王妃身子骨一向好,怎么可能说病就病,说死就死?”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老奴查过。”她说,“可什么都查不出来。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换掉,老奴也被打发去守园子。这些年,老奴一直在想,王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你怀疑谁?”
郑婆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只一下。
可沈清辞看见了。
“郑婆子。”她握住那只粗糙的手,“你告诉我。”
郑婆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说了。
可最终,她开口了。
“淑妃。”她说,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王妃死之前,进过一次宫。见的就是淑妃。”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淑妃。
又是淑妃。
“出来之后呢?”她问。
“出来之后就病了。”郑婆子说,“病了一个月,然后死了。”
沈清辞沉默了。
和萧珩说的一模一样。
“那封信呢?”她问,“王妃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信?”
郑婆子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至少老奴没看见。”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淑妃。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淑妃。
可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害死王妃?为什么要害死她母亲?
那些玉佩,那些信,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查下去。
“郑婆子。”她转过身。
那老婆子还跪在地上,捧着她的玉佩,老泪纵横。
“起来吧。”她走过去,扶起她,“往后,你就跟着我。”
郑婆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夫人……”她张了张嘴。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让她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可现在不是时候。你只管好好活着,好好看着,总有一天,我们会查清楚的。”
郑婆子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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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郑婆子,沈清辞回到屋里,坐在窗前。
她摸出那枚玉佩,对着光看。
羊脂玉,如意纹,和她从父亲书房里看见的那枚一模一样。和她从王妃箱子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三枚了。
还有一枚在哪里?
她想起那些信里的话——“若有一日,有人持玉佩来找你,你便信他”。
持玉佩的人。
是谁?
是她吗?
还是另有其人?
她不知道。
可她隐约觉得,那个人很快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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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嬷嬷来了。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系着钥匙串,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大小姐。”她福了福身,“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老夫人。
从她出嫁那天起,她就没有想过再回那个家。
可现在——
“什么事?”她问。
周嬷嬷的笑容顿了顿,又堆起来。
“这个……老奴也不清楚。老夫人只说,请大小姐回去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沈清辞站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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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沈清辞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道门。
青砖黛瓦,朱漆大门,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门房还是那个老头,连门前的石阶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下马车,抬头看着那块匾——镇远侯府。
她曾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她的家。
可现在——
她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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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气氛不对。
沈清辞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穿着绛紫色的褙子,戴着玄色的抹额,手里捻着佛珠。可那佛珠捻得比平时快多了,一颗接一颗,几乎没有停过。
沈宏坐在下首,脸色铁青。赵姨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沈清莲也在,站在老夫人身后,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有得意,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沈清辞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福了福身。
“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那双精明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她看了个遍。
沈清辞今日穿得比平时隆重些。月白色的褙子换成了藕荷色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淡淡的缠枝莲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
可就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却让人移不开眼。
老夫人看了很久。
久到屋里的人都有些不安了。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
沈清辞站起来,垂手立着。
老夫人捻着佛珠,看着她,忽然问:“你在靖王府,过得怎么样?”
沈清辞微微垂眸。
“托祖母的福,还好。”
老夫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清辞等着。
老夫人看了沈清莲一眼。
沈清莲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姐姐,”她开口,声音娇娇的,“妹妹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姐姐。”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莲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陆公子他……要来提亲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看着她。
提亲?
他们已经私通了三年,孩子都怀过又掉了,现在才来提亲?
“是吗。”她说,声音淡淡的。
沈清莲的笑容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