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莲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一车的东西。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郑婆子带着人在园子里忙活。那老婆子干起活来真不要命,这几天已经把荒草除了一大半,池塘边的枯叶也清理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阶。
青竹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比上次还奇怪。
“夫人,那个……那个二小姐又来了。”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她。
“又来了?”
竹抿了抿嘴,“还带着好些东西,说是……说是来给夫人送年礼的。”
年礼。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天。
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七八天。送年礼倒是时候。
可她不信沈清莲有这么好心。
“让她进来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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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莲这次排场大了不少。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还有几个小厮抬着箱子。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夫人来走亲戚。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斗篷边缘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秀气。发髻梳得高高的,插着赤金的步摇,走动时流苏一晃一晃的,好看得很。
她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
那目光从廊下扫到屋里,从屋里扫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扫到远处那正在清理的园子。最后落回沈清辞身上,弯弯的眉眼笑起来。
“姐姐!”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沈清辞的胳膊,“姐姐可好?妹妹可想你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挽着自己的手。
白嫩的,纤细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凤仙花汁。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莲的脸。
和上次也一样。
可那眼底的东西,又不一样了。
上次是打量,是试探,是迫不及待想看笑话。
这次——
这次是得意,是炫耀,是想让她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好。
“妹妹怎么又来了?”沈清辞问,声音平静。
沈清莲的笑容顿了顿,又堆起来。
“瞧姐姐说的。”她挽着沈清辞往屋里走,“妹妹惦记姐姐,来看看姐姐还不行?再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妹妹给姐姐送些年礼来,都是家里备的好东西。”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屋。
沈清莲松开手,四处打量着这屋子。和上次一样,素净得很,没什么摆设。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住。
“姐姐这屋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还是这么素净啊。”
沈清辞在主位坐下,示意她坐。
“比不得妹妹那边热闹。”
沈清莲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就恢复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姐姐说笑了。妹妹那边也就是普普通通,哪比得上王府气派。”
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慢抿着,没有说话。
沈清莲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挥了挥手,让外面的人把东西抬进来。
箱子一个一个抬进来,在屋里摆了一排。沈清莲亲自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沈清辞看。
“这是新做的几件衣裳,姐姐看看这料子,多好。这是几样点心,都是姐姐爱吃的。这是些补品,姐姐身子弱,得好好补补。这是……”
她絮絮叨叨说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沈清辞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着她。
衣裳是上好的料子,可颜色太艳了,不是她平日穿的。点心的确是她爱吃的,可那食盒她认得,是沈清莲自己房里的。补品也是好东西,可那包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沈清莲来看她的时候,也带过这些东西。
那时候她被关在冷院,沈清莲提着食盒来,说是给她送吃的。她饿极了,抓起来就吃。吃完了才知道,那是沈清莲吃剩下的。
她吐了三天。
“姐姐?”沈清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姐姐在想什么?”
沈清辞回过神,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妹妹有心了。”
沈清莲的笑容更深了。
“姐姐喜欢就好。”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姐姐,妹妹还有一件事想和姐姐说。”
沈清辞看着她,等着。
沈清莲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姐姐知不知道,陆公子他……升官了。”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陆昭。
她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是吗。”她说,声音淡淡的。
沈清莲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她以为姐姐会难过,会不甘,会问她怎么回事。可姐姐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是吗”。
这反应不对。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是呢。前些日子,吏部下文,升了从五品。如今也是员外郎了。”
沈清辞点点头。
“那恭喜妹妹了。”
沈清莲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恭喜?
姐姐恭喜她?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几个字:“姐姐……不生气?”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生气?”
沈清莲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姐姐为什么要生气?
那是她的未婚夫,如今娶了别人,升了官,她不该生气吗?
可姐姐不生气。
姐姐还恭喜她。
这不对。
太不对了。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姐姐陌生得很。
“妹妹。”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你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沈清莲被这话问得一愣。
她今日来,当然是想让姐姐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好。想让姐姐知道,她嫁对了人,陆公子升官了,她如今是官太太了。想让姐姐难受,想让姐姐后悔,想让姐姐知道当初“成全”她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