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想到,沈清莲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早上,她正在院子里看郑婆子带着人清理荒园。腊月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可郑婆子干得起劲,挽着袖子,亲自挥着锄头刨杂草。那几个粗使婆子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地干活,比前两天老实多了。
青竹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夫人,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沈清辞看着她,等着下文。
青竹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说:“是沈府的人。说是……二小姐。”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沈清莲。
这才几天,她就忍不住了?
“让她进来。”沈清辞说。
青竹愣了愣:“夫人,您要见?”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青竹立刻低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清辞整了整衣襟,慢慢往正院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园子。
郑婆子还在挥着锄头,干得满头是汗。那老婆子干起活来不要命似的,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荒废一口气补回来。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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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莲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了。
和前几天一样,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笼了一层薄薄的雾。
沈清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只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就堆起来了,堆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姐姐!”她快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姐姐,可想死妹妹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白嫩的,纤细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凤仙花汁。那只手正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真的有多想念似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莲的脸。
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柳眉杏眼,白净秀气,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可那眼底的东西,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那天在沈府,她眼底是惊慌,是不甘,是恨。
今天——
今天是打量,是试探,是想要看笑话的迫不及待。
沈清辞任她握着,没有抽回来。
“妹妹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静。
沈清莲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妹妹惦记姐姐呀。”她拉着沈清辞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姐姐嫁过来好几天了,妹妹一直想来瞧瞧,又怕打扰姐姐。今儿个实在忍不住了,就厚着脸皮来了。姐姐可别怪妹妹。”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飞快地恢复。
“姐姐在这边住得可习惯?”她四处打量着这屋子,“这屋子……怎么这么素净?王府不是应该很气派吗?”
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还好。”
沈清莲的笑容顿了顿。
“姐姐真是好性子。”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要是我,可受不了这么素净的屋子。怎么也得摆些好东西,才配得上世子夫人的身份。”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她。
“妹妹今天来,就是来看屋子的?”
沈清莲的笑容又僵了僵。
“姐姐这话说的。”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妹妹当然是来看姐姐的。只是见姐姐住得这么素净,替姐姐委屈罢了。”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委屈?”
沈清莲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可脸上还强撑着:“可不是委屈?姐姐可是嫡女,是正正经经的世子夫人。住这样的屋子,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妹妹觉得,我该住什么样的屋子?”
沈清莲的眼珠子转了转,说:“起码得是正院最大的那间吧?院子里得有好些丫鬟伺候着,屋里得摆些好物件,让人看着就知道是正室夫人住的。”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沈清莲见她没有反驳,胆子大了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姐姐,妹妹听说,这府里还有个如夫人?”
沈清辞看着她。
沈清莲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发虚,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妹妹听说,那个如夫人在府里待了三年了,平日里可嚣张了。姐姐可要小心些,别让她抢了风头去。”
沈清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妹妹消息倒灵通。”
沈清莲的笑容僵住了。
“这……”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妹妹也是听人说的。姐姐别多想。”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她。
“听谁说的?”
沈清莲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沈清辞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沈清莲被这目光看得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姐姐……”她勉强笑着,“妹妹也是关心姐姐……”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她,“妹妹一向关心我。”
沈清莲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这话听着像夸她,可那语气,那眼神,怎么听都不对劲。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终于挤出几个字:“姐姐……是不是还在怪妹妹?”
沈清辞看着她。
怪?
她当然怪。
前世她怪了一辈子,怪到死。
可这辈子——
“妹妹多心了。”她说,声音平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沈清莲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又说:“姐姐不怪妹妹就好。妹妹一直担心姐姐误会,今儿个特意来看看姐姐,就是想跟姐姐说清楚。那件事……那件事真的不是妹妹的错,妹妹也是被逼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前世她被关进冷院之前,沈清莲也是这样在她面前哭的。哭着说“姐姐,妹妹对不起你”,哭着说“妹妹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哭着说“妹妹天天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姐姐”。
然后她就被关进去了。
三年。
一次都没来看过。
“妹妹别哭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沈清莲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