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隔着窗子传进来,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调她认得——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讨好的、却又藏不住底气的说话声。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透过窗棂的缝隙,她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桃红色的袄裙,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抱着锦缎,恭恭敬敬地站着。
青竹挡在她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看见那女子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一个笑。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等她穿戴整齐,青竹正好推门进来。
“夫人醒了?”青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外面来了个人,说要给夫人请安。”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头发。
“什么人?”
青竹的表情顿了顿,然后说:“是……是如夫人。”
如夫人。
她在细纲里见过这个名字——靖王府侧妃,二十出头,爱美爱作妖,天天琢磨怎么给女主添堵。智商不够,每次搞事都被女主轻松化解,还把自己作进坑里。
“让她进来吧。”沈清辞说。
青竹愣了愣:“夫人,您不见也没事的。世子爷说了,这府里的事都随夫人,谁都不敢说什么。”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她说,“可我想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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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夫人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了。
她端着茶盏,慢慢地抿着,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去,打量着这个走进来的人。
桃红色的袄裙,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勾边,亮得刺眼。满头珠翠,赤金的簪子,点翠的步摇,珍珠的耳坠,一样不少。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唇上点着鲜红的口脂,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看吗?
好看。
可太满了。
满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如夫人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福了福身。动作倒是标准,可那腰弯得不够低,头低得不够深,一看就不是真心行礼。
“妾身给夫人请安。”她的声音娇娇的,糯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甜,“夫人来府里几日了,妾身一直想来拜见,又怕扰了夫人清静。今儿个实在忍不住了,厚着脸皮来了,夫人可别怪罪。”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夫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她慢慢放下茶盏,开口。
“起来吧。”
如夫人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个把食盒放在桌上,一个把锦缎捧到沈清辞面前。
“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如夫人笑着说,“食盒里是妾身亲手做的点心,锦缎是妾身陪嫁的好料子,给夫人做几件衣裳穿。”
沈清辞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那锦缎。
食盒是红漆的,雕着花,看着挺精致。锦缎是湖蓝色的,料子不错,确实是好东西。
她点点头。
“有心了。”
如夫人的笑容更深了。
“夫人太客气了。”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妾身早就想来看看夫人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夫人来府里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伺候得可还周到?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妾身说,妾身在这府里待了几年,多少知道些。”
沈清辞看着她,慢慢说:“有劳如夫人惦记。都还好。”
如夫人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又说:“夫人刚来,怕是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妾身想着,来给夫人说说,也好让夫人心里有数。”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说。”
如夫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这府里啊,虽说世子爷说了算,可有些事,夫人还是得留个心眼。”
沈清辞看着她,等着下文。
“比如说那个周管家。”如夫人说,“看着老实,其实精着呢。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捏在他手里,谁知道他有没有藏私?”
沈清辞没有说话。
如夫人见她没反应,又继续说:“还有那个周嬷嬷,周管家的姑姑,也是个难缠的。仗着是老人,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夫人往后可要小心着些。”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她。
“还有吗?”
如夫人被她这目光看得愣了愣,然后飞快地说:“还有那个郑婆子,以前伺候过王妃的,脑子不清楚,疯疯癫癫的,夫人少搭理她为好。还有厨房的张婆子,惯会偷奸耍滑,做的饭菜也不干净……”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把府里的人差不多都数落了一遍。
沈清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了,沈清辞才开口。
“如夫人来这府里几年了?”
如夫人愣了愣,然后说:“三年了。”
三年。
比她想象的要久。
“那如夫人平日都做些什么?”
如夫人笑着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管着后院的事,照看照看院子,和各家夫人走动走动。”
沈清辞点点头。
“那如夫人应该很熟悉这府里的事了。”
如夫人谦虚地摆摆手:“不敢说熟悉,就是待得久了,多少知道些。”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那如夫人知不知道,这府里,为什么没有别的姨娘?”
如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僵很明显,明显到连她身后的两个丫鬟都愣了愣。
“这……”如夫人的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妾身就不知道了。世子爷的事,妾身哪敢过问。”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如夫人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终于起身告辞。
沈清辞让青竹送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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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青竹快步走回来,一脸兴奋。
“夫人,您方才太厉害了!”她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几句话就把如夫人问得说不出话来。”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厉害吗?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而已。
“夫人,您说如夫人来这一趟,是想干什么?”青竹凑过来问。
沈清辞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想干什么?
想试探她。
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夫人是软柿子还是硬骨头。想在她面前充老人,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想拉拢她,或者——挑拨她和别人的关系。
可她的道行太浅了。
三言两语就露了怯。
“她说的那些话,”沈清辞放下茶盏,“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