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的效率很高。
晌午刚过,十来个粗使婆子就齐刷刷站在正院门口,等着沈清辞发话。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这些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穿着统一的青布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们低着头,垂着手,不敢抬头看她,可那眼珠子却在偷偷转,打量着她这个新来的夫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左边的那个四十来岁,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右边那个年轻些,眼珠子转得最快,一看就是个机灵的。中间那个最老,头发都花白了,可站得最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也不动。
“周管家。”她开口。
周福上前一步:“老奴在。”
“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
周福一一介绍——管洒扫的,管花木的,管粗活的,各有各的差事。介绍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时,他顿了顿。
“这位是郑婆子,以前在王妃院子里当差。后来王妃……郑婆子年纪大了,老奴就让她管着园子那边的事。”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老婆子身上。
郑婆子。
王妃院子里的人。
她看着那老婆子,那老婆子却低着头,不看她。
“郑婆子。”她开口。
那老婆子抬起头。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她看了个遍。
沈清辞任她看,没有躲。
过了片刻,那老婆子低下头去。
“老奴在。”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清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你以前伺候过王妃?”
“是。”
“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婆子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警惕,还有一丝……审视?
“王妃……”郑婆子顿了顿,声音更沙哑了,“是个好人。”
沈清辞等着下文。
可没有了。
就这三个字。
好人。
沈清辞没有再问。
她转身,看着那些人,开口。
“那园子荒废多年,今儿个开始收拾。你们几个,跟着郑婆子,听她指派。该除草除草,该扫叶扫叶,该清的清,该修的修。”
那些人低着头,应了一声。
沈清辞看向郑婆子。
“郑婆子,园子的事,你说了算。”
郑婆子的眼珠子动了动,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夫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清辞没让她说下去。
“我知道那园子是王妃喜欢的地方。”她说,“所以更要收拾好。等开春了,我要种满腊梅,和她老人家在的时候一样。”
郑婆子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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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散去后,沈清辞回到屋里。
青竹跟在后面,关上门,小声说:“夫人,那个郑婆子……”
“怎么了?”
青竹想了想,说:“奴婢听说,郑婆子以前很得王妃信任。王妃死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府里的人都说她脑子不清楚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脑子不清楚?
方才那目光,那审视,那警惕,可半点不像脑子不清楚的人。
她只是不想说。
不想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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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辞又去了库房。
这一次,她没让周福跟着,只带了青竹。
那间王妃的库房还开着,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走到那只箱子前。
箱子里的东西,她上午只翻了一部分。还有更底下的一层,她没来得及看。
她蹲下来,继续翻。
底下是一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裳拿出来,放在一边。再底下,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和她母亲那个一模一样。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拿起那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还有一枚玉佩。
和她母亲那枚一模一样。
沈清辞拿起那枚玉佩,对着光看。玉质,雕工,大小——分毫不差。
三枚了。
她一枚,父亲一枚,这里一枚。
母亲的,王妃的,还有一枚不知是谁的。
她放下玉佩,去看那些信。
信不多,只有五六封。她一封一封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信,和上午看到的不一样。
上午那些信,是母亲和王妃往来的,说的都是家常事,偶尔提到“那人”“那件事”,但都是一带而过。
可这些信——
这些信是一个叫“林氏”的人写的。收信人是“蕴姐儿”,应该就是王妃。
信的内容很短,可每一封都让人心惊。
第一封——
“蕴姐儿:那人又来信了。说那件事不能再拖了,让咱们尽快做决断。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敢。那是要掉脑袋的事,一个不慎,全家都没命。你且再等等,让我再想想。”
第二封——
“蕴姐儿:不好了。那人派人来了,说要见咱们。我不敢去,可也不敢不去。你说该怎么办?那些东西,我已经藏好了。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且记住——那人在宫里,位份很高,咱们惹不起。”
第三封——
“蕴姐儿:我怕是见不到你了。那人说,咱们知道的太多了。我让人把这封信送出去,你若收到,千万小心。那些东西,切莫示人。若有一日,有人持玉佩来找你,你便信他。若无玉佩,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轻信。”
和之前看到的那两封信,一模一样的话。
沈清辞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林氏。
她外祖家姓林。
这个林氏,是她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可她隐约觉得,这些信,这些玉佩,这些事,都是连在一起的。
她母亲,王妃,还有这个林氏——她们都知道些什么。
而那“位份很高”的人,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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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萧珩回来的时候,沈清辞还在看那些信。
他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信纸,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萧珩。”她说,“你母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林氏’的人?”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林氏?”
清辞把那些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些。”
萧珩接过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封,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林氏,”他说,“应该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
沈清辞点点头。
“可这些信里说的‘那人’,是谁?”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我母亲死之前,一直在查一个人。”
“谁?”
萧珩看着她,一字一句。
“淑妃。”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