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腊月的早晨,连鸟都懒得开口,叫一两声就歇了,只剩下风声。
她侧过头,看向桌子那边。
空的。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都没察觉。只有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得老高——他走之前给她留的。
沈清辞看着那盏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一个人在冷院里,夜里从不敢点灯。不是没灯油,是不敢。有光就有影子,有影子就有动静,有动静就怕。她宁可缩在黑暗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谁也看不见。
可在这里——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桌前。那盏灯还温温的,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灰,细细的,像面粉。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起来了。
---
青竹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腊梅。
“夫人起得真早。”青竹把盆放到架子上,笑着说,“奴婢还怕吵醒夫人呢。”
沈清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竹今日穿得比昨日鲜亮些,青色的比甲换成了藕荷色的,腰间还系了一条新腰带。脸上带着笑,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不错。
“有什么好事?”沈清辞问。
青竹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了:“夫人看出来了?今儿个周管家说,往后奴婢就专门伺候夫人了,不用再回前院当值了。”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专门伺候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珩把她派过来了。不是临时的,是长久的。一个暗卫,派到她身边,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那往后辛苦你了。”她说。
青竹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伺候夫人是奴婢的福气。”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铜盆前洗脸。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和沈府用的不一样,这里的香胰子味道更淡些,闻着更舒服。她洗了脸,又净了手,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
青竹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挽了个堕马髻。不复杂,却好看,衬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夫人想戴哪支簪子?”青竹打开妆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支簪子——有金的,有银的,有玉的,还有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格外显眼。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支赤金簪上。
那是萧珩送的。新婚第二天,青竹拿来的那些衣裳首饰里,就有这支簪子。不是沈家带来的陪嫁,是他准备的。
她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片刻,又放下。
“就那支素的吧。”她指了指那支素银的。
青竹愣了愣,但没有多问,拿起那支素银簪给她插上。
梳好头,换上衣裳,早膳端上来了。和前两天一样,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笼包子。沈清辞吃了几口,忽然问:“周管家来了吗?”
青竹摇摇头:“还没呢。夫人要见他?”
清辞放下筷子,“吃完饭让他来一趟。”
---
周福来得很快。
沈清辞刚喝完粥,外面就传来通报声。她擦了擦嘴,让人进来。
周福走进来,跪下磕头,站起来,垂手立着。和前两天一模一样,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周管家。”沈清辞开口,“那园子的事,世子爷和你说了吗?”
周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意外,还有一丝……无奈?
“回夫人的话,”他说,“世子爷说了,那园子的事,全凭夫人做主。”
沈清辞点点头。
“那我今天就让人开始收拾。”她说,“周管家帮我安排几个人手。”
周福沉默了一瞬。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园子荒废多年,收拾起来不是一日两日的工夫。夫人要种什么花草,也得等开春才行。这腊月里——”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我不是要现在就种。我是要先清理。”
周福看着她,等着下文。
“杂草要除,枯叶要扫,池塘要清,假山要修。”沈清辞说,“这些事现在就能做。等开春了,再种新的。”
周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是。”他说,“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周管家,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周福愣了愣,然后说:“回夫人,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比她的岁数都大。
“那你见过王妃吗?”她问。
周福的表情顿了顿。
那一顿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见过。”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老奴进府那年,王妃还在。”
沈清辞看着他,等着下文。
可他没有再说。
只是低着头,垂着手,站在那里。
沈清辞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去吧。”她说。
周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周福走后,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看着那株腊梅,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她转过身,“带我去库房看看。”
青竹愣了愣:“库房?”
清辞说,“府里的库房。”
---
库房在后院的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把大锁。
周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沈清辞来了,他躬身行礼,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锁。
门推开,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樟木,灰尘,还有淡淡的霉味。
沈清辞走进去,打量着四周。
库房很大,分作几间。最外面一间堆着些杂物——旧家具,旧屏风,旧箱笼,积了厚厚的灰。往里走,是一间间的库房,门上挂着牌子——“缎匹”“器皿”“书画”“陈设”。
周福跟在后面,一样一样介绍。
“这间是缎匹库,府里历年积攒的料子都在这里。这间是器皿库,金银玉器,瓷器漆器,都在这边。这间是书画库,有些古画古籍,是王爷和世子爷收的。这间是陈设库,平日里用不着的摆设,都收在这里。”
沈清辞一一看过去。
缎匹库里,一匹匹的料子码得整整齐齐,有绸缎,有绫罗,有云锦,有蜀锦,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器皿库里,金银器皿闪着光,玉器瓷器摆满了架子。书画库里,一卷卷的字画堆在架子上,有些已经发了黄。
她走到最后一间库房门口,停下脚步。
这间库房和其他几间不一样。门上没有挂牌子,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这间是什么?”她问。
周福的表情顿了顿。
“这间……”他顿了顿,“是老物件。都是些用不着的,堆在这里好多年了。”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沈清辞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比前面几间都小。里面堆满了东西——旧箱子,旧柜子,旧桌椅,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灰积得厚厚的,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
她的目光落在一只箱子上。
那只箱子很旧了,漆面斑驳,铜活也生了绿锈。可那花纹,那样式,她认得。
是江南那边的样式。
和她母亲陪嫁的那几只箱子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箱子。
灰很厚,蹭得她满手都是。
“这箱子,”她抬起头,看向周福,“是谁的?”
周福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最终,他开口了。
“是王妃的。”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王妃的。
萧珩的母亲。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周福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道。”他说,“这箱子,王妃死后就一直在这里,没人打开过。”
沈清辞看着那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王妃的东西。
和她母亲的箱子一模一样。
是巧合吗?
还是——
“周管家。”她站起来,“这箱子,我要了。”
周福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夫人,”他说,“这箱子是王妃的遗物——”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所以我更要了。”
周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
箱子被抬到正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小厮把箱子抬进屋,放在地上。箱子比想象的要重,两个人抬着都有些吃力。
“行了,你们下去吧。”她说。
两个小厮退出去。青竹站在旁边,看着那箱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夫人,这箱子……”她小声说,“是王妃的?”
沈清辞点点头。
“您要打开吗?”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