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有一瞬间的恍惚。昨晚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玉佩,母亲,宫里的那个人,还有萧珩说的那句“我母亲也有一枚”。
不是梦。
她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推开窗,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角那株腊梅开得比昨天更盛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幽幽的香气飘过来,和沈府那几株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株腊梅,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
春天还远。
可她已经开始等春天了。
“夫人醒了?”
青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转过身,看见她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热水的小丫鬟。
“今儿个起得晚了些。”青竹把铜盆放到架子上,笑着说,“世子爷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让吵醒夫人。”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世子爷又走了?”
竹说,“一早就走了。说是有事要办,让夫人自己用早膳。”
沈清辞没有说话,走到铜盆前洗脸。
又走了。
新婚第二天,新郎出门了。新婚第三天,新郎又出门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要被人怎么议论。
可她不在乎。
她甚至有些庆幸。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熟悉这府里的一切,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需要时间——
看看他到底是敌是友。
“青竹。”她一边擦脸一边问,“世子爷平日都这么忙吗?”
青竹想了想:“也不是。世子爷在府里的时候少,在外头的时候多。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倒是天天回来。”
最近这段日子。
正好是她嫁进来的日子。
沈清辞把这记在心里,没有说什么。
换好衣裳,青竹端来早膳。和昨天一样,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笼包子。沈清辞坐下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这府里,有没有什么规矩?”
青竹愣了愣:“规矩?夫人指的是……”
“晨昏定省。”沈清辞说,“给长辈请安的规矩。”
青竹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夫人,”青竹压低声音说,“这府里……没有长辈。”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没有长辈?
靖王呢?王妃呢?
“靖王爷他……”
“王爷不在府里。”青竹说,“常年住在城外庄子上,说是养病,谁都不见。王妃……王妃过世很多年了。”
沈清辞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王妃过世很多年了。昨晚萧珩亲口说的,十八年前,他五岁的时候。
可她没想到,靖王也不在府里。
“那这府里……”
“就世子爷一个人。”青竹说,“所以没什么规矩。世子爷说,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管那些虚礼。”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腊梅。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话她听过两次了。一次是萧珩亲口说的,一次是青竹转述的。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她不能真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府里没有长辈,可还有下人。六七十号人,都在看着她这个新来的夫人。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传出去,被议论,被评判。
她必须站稳了。
“青竹。”她站起来,“陪我去各处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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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院出来,青竹带着她往后院走。
穿过那道月洞门,又是那座荒园。白天的光线下,这园子看起来比昨天更破败了——假山上的青苔更厚了,池塘里的枯叶更多了,小径两旁的杂草都快把路淹没了。
沈清辞站在园门口,看了一会儿。
“青竹。”她问,“这园子,以前是什么样子?”
青竹想了想:“听老人说,以前挺好看的。有花有草,有鱼有鸟,王妃在世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坐。”
王妃喜欢的地方。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池塘边那几株腊梅上。零零星星开着几朵花,和沈府那几株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为什么不打理?”她问。
青竹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爷不让。”
沈清辞看向她。
“世子爷说,”青竹压低声音,“王妃死后,这园子就这样了。谁都不许动。”
沈清辞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沈府里那几株腊梅。母亲死后,也没人打理,可父亲让人照看着,每年都开花。
可这里——
这里连照看的人都没有。
是忘了?
还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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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荒园,又是一道门。门后是那几进空着的院子,和她昨天看见的一样,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沈清辞一间一间看过去。
第一进院子最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也宽敞。第二进小一些,可更精致,雕花的窗棂,彩绘的梁柱,一看就是给女眷住的。第三进最小,可最安静,院角种着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几处,都空着?”她问。
“都空着。”青竹说,“世子爷说,等夫人来了,让夫人自己挑。要是都不喜欢,再盖新的也行。”
沈清辞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就第三进吧。”
青竹愣了愣:“第三进?那是最小的……”
“小才好。”沈清辞说,“安静。”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最里面那进院子时,沈清辞又停下了脚步。
和昨天一样,院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里面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经常打扫。
“这院子……”她看向青竹。
青竹的表情又僵住了。
“还是不许动?”沈清辞问。
青竹点了点头。
沈清辞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片干净的地面,像是有人在等着什么。
等着谁?
她不知道。
可她隐约觉得,这事和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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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圈回到正院,已经快晌午了。
沈清辞刚坐下,外面就传来通报声——“周管家求见夫人”。
和昨天一样,周福走进来,跪下磕头,站起来,垂手立着。
沈清辞看着他。
他也低着头。
“周管家。”沈清辞开口,“我挑好了。就住第三进院子。”
周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意外,还有一丝……满意?
“夫人好眼光。”他说,“那院子清静,最适合夫人不过。”
沈清辞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园子,我想收拾收拾。”
周福的表情顿了顿。
“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