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
可沈清辞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过许多东西——震惊、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是期待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可那平静太刻意了,刻意到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重复。
她知道他听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对红烛是新换的,和周遭的青灰色格格不入,像是这屋里唯一的暖色。
萧珩坐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烛光里显得更深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他终于问。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又赌了一把。
赌他不会追问。
果然,他沉默了。
他知道她不会说。就像她问他“前世是不是认识我”时,他也没有回答一样。
他们都在试探。
都在等对方先亮底牌。
开口,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中了毒?”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好回答。
“我闻到的。”她说。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昨晚你靠近我的时候。”沈清辞说,“你身上有一股药味。不是普通的风寒药,是压制什么的。还有你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的手。可此刻那只手正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的指尖发青。”她说,“不是冻的。是毒入经络的征兆。”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她说的没错,指尖确实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出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更复杂了。
“你是大夫?”他问。
“不是。”
“那你……”
“我母亲留下的书里有。”沈清辞说,“她懂医理。她留下的东西里,有关于解毒的记载。”
萧珩沉默了。
沈清辞看着他,等着。
她知道这个解释很牵强。母亲留下的书里确实有医理,可那些都是普通的方子,根本看不出他中的是什么毒。她能看出来,是因为前世见过——前世她死之前,他的脸色也是这样,指尖也是这样。
可这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什么毒?”他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要看了才知道。”
萧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想怎么看?”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一步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松木的香。和前世那件大氅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把手给我。”
萧珩看着她,没有动。
沈清辞也不催他,就那么蹲着,伸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他终于抬起手,放在她掌心。
那只手很凉。
比她想象的要凉得多。像是握着一块冰,冷意从掌心直往骨头里钻。
沈清辞垂下眼,仔细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轻轻翻过他的手,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乱,生命线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断痕。指尖的青紫色比刚才看着更深了,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她又凑近了闻了闻。
那股药味更浓了。不是普通的药材,而是几味极烈的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附子、川乌、雷公藤。都是大毒之物,以毒攻毒,压制体内的另一种毒。
这是饮鸩止渴。
她在母亲的医书里看过。
“你吃的是什么药?”她问。
萧珩报了几个药名。和她闻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这药不能再吃了。”她说。
萧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以毒攻毒,只能压一时。”沈清辞说,“吃久了,毒入骨髓,神仙也救不了。”
萧珩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可他没得选。
“你有办法?”他问。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张方子。”她说,“是解毒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对症。”
萧珩的眼神动了动。
“方子在哪儿?”
“在我这儿。”沈清辞说,“可我没带在身上。”
那是实话。
母亲的遗物里确实有一张方子,是夹在那封信里的。她看不懂,可她记得上面有几味药——茯苓、甘草、当归,都是寻常的解毒药。可那方子是不是对症,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世萧珩后来毒发了。
死没死,她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可以试试。”她说,“可不一定能成。”
萧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欠他的。
前世他给她收尸,前世他对她说“下一世我护着你”。这份恩情,她得还。
可这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因为你需要。”她说,“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的死因。”他说,“你怀疑什么?”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
“她不是意外落水。”她说,“是被人害死的。”
萧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害她的人,在宫里。”沈清辞说,“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那人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萧珩的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
沈清辞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羊脂玉,如意纹,和她父亲藏起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萧珩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看。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这玉佩,我见过。”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哪儿?”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
“在我母亲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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