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红烛,青灰色的幔帐,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句“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委屈自己了”。
靖王府。
她已经嫁进靖王府了。
沈清辞慢慢坐起来,打量着这间屋子。
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屋里比昨夜看着亮堂多了,也显得更朴素了——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挂字画,架上没摆古玩,连桌上的茶具都是最普通的白瓷。
这不像一个世子的住处。
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的住处。
沈清辞掀开被子下床。大红嫁衣还穿在身上,皱皱巴巴的,满是昨晚滚过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新婚之夜,新郎去了书房,新娘穿着嫁衣睡了一夜。
这话传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笑话。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不是不想留下来。他是故意的。故意给她空间,故意不让她为难,故意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为什么?
因为他欠她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株腊梅,开着零零星星的几朵花,金黄的花瓣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和她院子里那几株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株腊梅,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
春天还远着呢。
可她已经在这里了。
“夫人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过身,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站在门口。生得眉清目秀,穿着青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真诚,不像府里那些下人,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奴婢青竹,是世子爷派来伺候夫人的。”那丫鬟说着,走上前来,福了福身,“夫人昨儿个睡得好不好?奴婢打水来给夫人梳洗?”
沈清辞看着她。
青竹。这个名字她在细纲里见过——萧珩的暗卫,武功高强,性格耿直。
点点头,“有劳了。”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铜盆热水进来。她把盆放到架子上,又从门外抱进来几套衣裳,整整齐齐叠在床边。
“夫人,这是世子爷让人备的。说夫人来得匆忙,肯定没带够衣裳,让奴婢先拿几套应应急。等过两日,再请绣娘来给夫人量身做新的。”
沈清辞看着那些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颜色素净,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她伸手摸了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什么都想到了。
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青竹。”她一边洗脸一边问,“世子爷呢?”
“世子爷一早就出门了。”青竹说,“说是有事要办,让夫人先用早膳,不必等他。”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出门了?
新婚第二天,新娘子还没起床,新郎就出门了?
这要是传出去——
“夫人别多想。”青竹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世子爷一向如此,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不是故意冷落夫人的。”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青竹的眼神很坦诚,不像是在替主子遮掩。她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我没有多想。”沈清辞把帕子放下,走到床边,拿起那些衣裳看了看,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换上。
青竹在旁边伺候着,手脚麻利,动作却很轻,一看就是练家子。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
果然是暗卫。
换好衣裳,青竹又端来早膳。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笼包子,简单却精致。沈清辞坐下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这府里,有多少人?”
青竹愣了愣:“夫人说的是……”
“下人。”沈清辞说,“丫鬟,婆子,小厮,管事,都算上。”
青竹想了想:“大概……六七十人吧。”
六七十人。
和沈府差不多。
“那世子爷平日住在哪儿?”
“世子爷平日住在前院。”青竹说,“后院的这些院子,除了夫人住的这个,其他都空着。”
都空着?
沈清辞想起昨晚一路走来,确实没看见什么人。她还以为是自己来得晚,人都歇了。现在看来,是本来就没什么人。
“那些侧妃、姨娘呢?”她问。
青竹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怎么了?”
青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夫人,这话本不该奴婢说。可奴婢看着夫人面善,就多嘴一句——这府里,没有侧妃,也没有姨娘。”
沈清辞愣住了。
没有侧妃?没有姨娘?
靖王世子萧珩,戍边三年,战功赫赫,今年二十有三。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他怎么可能没有侧妃姨娘?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青竹说,“外头那些传言,都是……都是瞎传的。世子爷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传言——“性情暴戾”“杀人如麻”“府里的姬妾活不过三年”。
原来都是假的。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任由别人那么传他?
“夫人。”青竹又说,“世子爷走之前,让奴婢给夫人带句话。”
“什么话?”
“世子爷说,让夫人先把府里各处都看看,熟悉熟悉。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尽管改。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动。
他想干什么?
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吗?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走吧。”她说,“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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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院出来,青竹带着她往后院走。
穿过那道月洞门,就是她昨晚看见的那座荒园。白天的光线下,这园子看起来更破败了——假山上长满青苔,池塘里全是枯叶,小径两旁的杂草都快把路淹没了。
“这园子……”沈清辞顿了顿,“荒废多久了?”
青竹想了想:“得有三四年了吧。世子爷戍边去了,府里没人打理,慢慢就荒了。”
三四年。
正好是萧珩离京的时间。
他走了,这府里就没人管了?
“那这些年,是谁在管府里的事?”
“周管家。”青竹说,“周嬷嬷的侄子。是个能干的,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他在打理。世子爷信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