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门到正院,要穿过三道门,两条游廊,一座花园。
沈清辞跟在那嬷嬷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大红嫁衣的裙摆拖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她打量着四周。
靖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可奇怪的是,一路走来,她几乎没看见什么人。
偶尔有一两个丫鬟婆子经过,看见她,远远地就停下来,低着头,等她们过去了才敢抬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安静得像一座空府。
沈清辞在心里暗暗记下。
这王府,比她想象的要诡异。
“夫人。”那嬷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老奴姓周,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往后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周嬷嬷五十来岁,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酱紫色的褙子,腰间系着钥匙串,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一看就是个积年的老人。
“周嬷嬷。”她点点头,“有劳了。”
周嬷嬷微微欠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更像是一片荒园。假山堆叠,池塘干涸,枯枝败叶落了满地。几株老梅立在池塘边,开着零零星星的花,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
这园子,和她想象中的王府花园差得太远了。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片荒凉。
“夫人见笑了。”周嬷嬷的声音传来,“这园子荒废多年,世子爷常年在外,没功夫打理。等开春了,老奴让人收拾收拾。”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穿过花园,又是一道月洞门。月洞门后,是一座独立的院子。
青砖墙,黑漆门,门前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
正院。
周嬷嬷在门前站定,转过身来。
“夫人,到了。”
沈清辞看着那道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后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吗?
那个在冷院出现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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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青砖铺地,一尘不染。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曳。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周嬷嬷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世子爷,夫人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进来。”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和前世最后那一刻她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他。
周嬷嬷推开门,侧身让开:“夫人请。”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是烛火的光。那光落在门槛上,落在她的裙摆上,把她大红的嫁衣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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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没有华丽的陈设,没有繁复的装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架书,一张床。床帐是青灰色的,幔帐垂着,遮住了床上的景象。
桌上燃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屋都是暖光。
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前那个人身上。
他背对着她站着,面朝窗户。窗子是关着的,可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什么。
玄色的衣袍,颀长的身影,挺拔如松的脊背。
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她没见过他。前世她被关在偏院三年,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可他来给她收尸了。他来给她收尸,还对她说“下一世我护着你”。
这一世,她终于见到他了。
可这见面,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个人终于转过身来。
沈清辞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五官深邃冷峻,轮廓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凌厉的锋芒。左眉骨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和她前世最后那一刻看见的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漆黑,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此刻这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心疼,有后悔,有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还有——
温柔。
那温柔那么明显,明显到让她有些恍惚。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可他的眼神,却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沈清辞站在那里,和他对视。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一刻,他把大氅盖在她身上,对她说“我来迟了”。她忽然想起那一刻,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下一世我护着你”。
她忽然想起那声音,那温度,那双眼睛。
是他。
真的是他。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着她。玄色的衣袍在烛光里微微晃动,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剑的薄茧。可此刻这只手伸过来,却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落在她头上。
轻轻地,慢慢地,把她头顶那片被风吹乱的珠翠,拨正了。
然后他收回手,看着她,开口。
“委屈你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沙哑。
沈清辞愣住了。
委屈你了。
这四个字,父亲没说,祖母没说,所有人都没说。
可他——
这个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对她说——
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