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青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她努力忍着，可那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府里的婆子们开始忙活了。搬东西的，抬箱笼的，来来往往，脚步声杂沓。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嗡的一片。
“小姐。”青黛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奴婢舍不得您……”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着她，看着那张圆圆的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这个傻丫头为她死了。
这辈子，她一定要护住她。
“别哭。”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是要跟我去靖王府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青黛愣了愣，然后破涕为笑。那笑里还带着泪，看起来有些傻气，可沈清辞看着，却觉得心里踏实。
是啊，青黛跟着她。
不管靖王府是龙潭还是虎穴，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门被推开，几个婆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周嬷嬷，身后跟着四个穿青袄的丫鬟，每人手里都托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大红的嫁衣，赤金的凤冠，还有各色首饰脂粉。
“大小姐，该梳妆了。”周嬷嬷笑眯眯地说，“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老婆子们伺候大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嬷嬷一挥手，四个丫鬟围上来。一个给她净面，一个给她绞脸，一个给她梳头，一个给她上妆。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做惯了这活的。
沈清辞闭上眼，任她们摆弄。
绞脸的丝线在脸上来回滚动，细密的疼痛一阵一阵传来。这是姑娘出嫁前的规矩，要把脸上的汗毛绞干净，往后就是妇人家了。
前世她没有经历过这些。
前世她喝了那杯茶，昏睡不醒，被人抬上花轿。等她醒来，已经是靖王府的偏院，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这辈子——
她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被绞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几巴掌。可那几个丫鬟还在继续，动作不停。
疼吗？
疼。
可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前世冷院里的三年，这点疼，什么都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个丫鬟终于停手。周嬷嬷凑过来，端详着她的脸，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好了，咱们大小姐本就是美人胚子，这一打扮，更是天仙似的。”
她说着，拿起那顶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沈清辞头上。
凤冠很重。
纯金的底，镶着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翡翠，密密麻麻缀满了。戴上去的那一刻，沈清辞觉得脖子一沉，整个人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周嬷嬷又拿起那件大红的嫁衣，和几个丫鬟一起给她穿上。一层一层，一件一件，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她喘不过气来。
等终于穿戴整齐，沈清辞看向镜中。
镜子里那个人，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大红的嫁衣，金绣的凤凰，赤金的凤冠，满脸的脂粉。那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神情，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小姐真好看。”青黛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清辞看着她，想笑一笑，可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赤金的凤冠，被人围着打扮，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是欢喜？是忐忑？还是和她一样，什么都不是，只是木然地任人摆布？
“大小姐。”周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该去给老夫人和侯爷磕头了。”
沈清辞点点头，站起来。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走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不慌不忙。
青黛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她要敬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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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端坐在正堂的罗汉床上，穿着酱紫色的褙子，戴着玄色的抹额，手里捻着佛珠。沈宏坐在她下首，穿着官服，表情严肃。赵姨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沈清莲也在，站在祖母身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可那笑容，沈清辞一眼就看穿了。
假的。
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走进去，在正堂中央站定。大红嫁衣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在这满屋子的人面前，开得惊心动魄。
“孙女给祖母磕头。”
她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青黛捧着茶上前，她接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
“祖母请用茶。”
老夫人看着她，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那双眼睛上。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她不会接茶了。
可最终，老夫人还是伸出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说，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沈清辞站起来，又走到沈宏面前，跪下。
“父亲请用茶。”
沈宏看着她，眼神复杂极了。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吗？还是不舍？
沈清辞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了。
沈宏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清辞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姐姐。”沈清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清莲走上前，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那笑容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可眼底那抹得意，藏都藏不住。
“姐姐此去，一定要保重。”她说着，伸手理了理沈清辞的衣襟，“妹妹听说，靖王府规矩大，姐姐可要小心些。”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妹妹放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姐姐会保重的。”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倒是妹妹，要好生保重自己。姐姐走了，就没人替你挡灾了。”
沈清莲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清辞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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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外，花轿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