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清辞还坐在窗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满目阳光。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和着晨风,落在她肩上。
青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您一夜没睡?”
沈清辞回过神来,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睡了。醒得早。”
青黛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把铜盆放到架子上,走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小姐,您眼圈都青了。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水洗脸。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这是青黛惯常用的香胰子的味道,她闻了十几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可今天,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心里莫名安定。
“青黛。”她一边擦脸一边说,“去打听打听,今天府里有什么事。”
青黛愣了愣:“小姐想问什么事?”
“什么都行。”沈清辞把帕子放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青黛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自己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鲜活,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那张脸,想起昨夜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信,想起父亲颤抖的声音,想起那句“阿凝,我对不住你”。
还有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一枚在她身上。一枚在父亲手里。
父亲说,若有一日有人持玉佩来找她,她便信他。
那个人是谁?
还活着吗?
她想起那个在冷院出现的男人,想起他漆黑的眼睛,想起他低沉的声音。如果他也是重生的,他会不会知道这些?他会不会就是那个持玉佩的人?
可他没有玉佩。
至少她没看见。
沈清辞放下梳子,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对着光细细端详。
羊脂玉,如意纹,和她昨夜看见的那枚一模一样。母亲留给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可父亲藏起的那枚,还有那些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死的时候,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她只记得母亲落水那天,有人在岸边哭,有人在喊“夫人落水了”,有人在跑来跑去。她被人抱走,关在屋子里,不许出去。
等她再见到母亲,已经是三天后。
母亲躺在棺材里,穿着大红的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祖母按着她的头,让她磕头。她磕了,可她不知道自己在磕什么。
后来她问过很多人,母亲是怎么落水的。没有人告诉她。丫鬟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摇头,说不知道。婆子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板起脸,说小孩子别问这些。父亲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沉默,然后转身离开。
她以为那只是个意外。
可现在看来——
“小姐!”
青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门被推开,青黛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圆圆的脸蛋跑得通红。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沈清辞看着她:“什么事?”
“二小姐!”青黛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二小姐昨儿个从寿安堂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没出来。听说今儿一早,她派人去请陆公子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请陆昭?
“然后呢?”
“然后陆公子来了。”青黛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在二小姐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门口的小厮说,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好像吵起来了。”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吵起来了。
为什么吵?
是因为那些信被她发现了?是因为沈清莲没能把她药倒?还是因为——陆昭发现事情败露,想撇清关系?
都有可能。
“还有吗?”她问。
青黛想了想:“还有一件事。老夫人那边,今儿一早把赵姨娘叫去了。赵姨娘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赵姨娘。
沈清莲的生母,老夫人的侄女。
沈清辞想起前世,赵姨娘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可背地里,她没少给沈清莲出主意。
祖母把她叫去做什么?
训斥?还是商议对策?
“还有呢?”她又问。
青黛挠挠头:“别的……别的好像没什么了。哦对了,厨房那边说,今儿个采买了许多东西,说是给小姐送嫁用的。什么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满满当当装了好几筐。”
沈清辞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早生贵子。
多好的寓意。
可惜,她嫁的那个人,她连面都没见过。
“行,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去把那些东西拿来,咱们也收拾收拾。”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那几株腊梅。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这个她曾经以为是自己归宿的地方。这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的记忆,有她母亲的影子。
可也有背叛,有冷漠,有那些她不想再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