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清辞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许久,确认自己还在闺房里,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怀里硌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封信,她贴身放着,一夜没敢离身。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您醒了吗?”
沈清辞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青黛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拎热水的小丫鬟。青黛把铜盆放到架子上,挥挥手让小丫鬟退下,自己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
“小姐,您一夜没睡?”她看着沈清辞眼下的青黑,心疼得直皱眉。
沈清辞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
还在。
青黛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压低声音:“小姐,今天真的要去?”
“嗯。”
“可……”青黛咬着嘴唇,“老夫人那边,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沈清辞懂她的意思。
老夫人偏心,阖府皆知。这些年但凡沈清莲和沈清辞起了争执,老夫人永远是向着沈清莲的。哪怕沈清辞占理,最后吃亏的也是她。
前世沈清辞不懂为什么。
现在她懂了。因为沈清莲是老夫人的侄女所出,是老夫人的“自己人”。而她沈清辞,不过是个死了亲娘、碍了眼的嫡女。
可这一次——
沈清辞按了按怀里的信。
这一次,她有证据。
“青黛。”她掀开被子下床,“帮我梳头。”
青黛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伺候她穿衣梳洗。热水敷在脸上,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开口:
“梳个简单些的,不要那些繁琐的样式。”
青黛的手顿了顿:“小姐,今天是要去老夫人那儿,不梳得体面些?”
“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去讨好她的。”
青黛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好!”
她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很好。
不张扬,却也不卑微。像一株立在风里的竹子,清清冷冷,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劲道。
“走吧。”
---
从沈清辞的院子到老夫人的寿安堂,要穿过大半个沈府。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看见沈清辞这身打扮,都偷偷交换眼色。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戳。
“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穿成这样,该不会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请安?这都什么时辰了,早请安的点儿早过了。”
“那她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昨天接旨的时候,她穿着嫁衣去的,吓死个人……”
青黛听着这些窃窃私语,气得脸都红了。她瞪着眼往那些人看过去,可那些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等她们走过去,又凑在一起嘀咕。
“小姐……”青黛忍不住开口。
“别理。”沈清辞的声音淡淡的,“让她们说。”
青黛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老老实实跟着。
穿过一道月洞门,寿安堂就在眼前了。
这是沈府里最气派的院子,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两棵老槐树,树龄比沈宏的年纪还大。沈清辞在门口站定,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她来过这里无数次。
小时候来给祖母请安,祖母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赏她点心吃。后来母亲死了,她再来,祖母的笑就淡了,点心也没了。再后来,她每次来都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可最后她还是被关进了冷院。
因为祖母说,她长得像她娘,看着碍眼。
“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清辞回过神,抬脚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粗使婆子在打扫落叶,看见她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她。廊下站着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叫翠缕。
翠缕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笑:“大小姐来了?老夫人刚起身,这会儿正用早膳呢。大小姐可用了?要不要奴婢进去通传?”
沈清辞看着她。
翠缕,老夫人的心腹之一,前世没少给沈清莲递消息。她脸上的笑看着殷勤,可眼底那抹打量藏都藏不住。
“不必了。”沈清辞说,“我就在这儿等着。”
翠缕的笑容僵了僵:“这……大小姐,外头凉,您要不先去偏厅坐着?奴婢给您上茶……”
“我说了,不必。”
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让翠缕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清辞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不知怎的,竟说不出来了。
青黛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叫好。
该!
让这些人狗眼看人低!
翠缕讪讪地退到一边,也不敢进去通传,就那么站着。沈清辞也不理她,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老槐树。
腊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身上的褙子不算厚,站了一会儿,手脚就开始发凉。可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青黛心疼得直跺脚,可又不敢说什么,只好站在她旁边,用身子替她挡着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正屋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酱紫色褙子的老嬷嬷走出来,看见沈清辞,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大小姐来了?老夫人刚用完膳,正说着要叫您来呢。快请进。”
这是周嬷嬷,老夫人的陪嫁,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她脸上的笑比翠缕真诚些,可那眼神里的打量,一点都不少。
沈清辞微微颔首,抬脚走上台阶。
周嬷嬷打起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沈清辞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罗汉床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二,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玄色的抹额,中间缀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翡翠。身上穿着绛紫色的褙子,绣着万字不到头的花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她生得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沈清辞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她看了个遍。
“辞儿来了。”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怎么这个时候来?早请安的时辰早过了。”
沈清辞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个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叫她起来,只是继续捻着佛珠,看着她。
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青黛跪在门外,急得手心直冒汗。
“起来吧。”老夫人终于开口,“地上凉,跪久了伤身子。”
沈清辞站起来,垂手立着。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孙女今天有些不一样。往常来请安,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可今天——
她站得直直的,目光也不躲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株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