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莲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清辞已经转身走了。大红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拖曳而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把刀划过冰面。
“小姐……”沈清莲的丫鬟春杏凑上来,小声问,“大小姐刚才说什么了?您的脸色怎么……”
“闭嘴。”沈清莲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春杏吓得一哆嗦,不敢再问。
沈清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大红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垂花门后。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知道了。
姐姐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这怎么可能?那件事她做得那么隐秘,陆郎说了,那药无色无味,喝了就忘,谁也查不出来。姐姐怎么会知道?
除非——
沈清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除非有人告密。
可知道这事的,除了她和陆郎,就只有送药的婆子。那婆子是她从庄子上调来的,身契捏在她手里,不敢出卖她。
那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小姐……”春杏又凑上来,“咱们还回后院吗?老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沈清莲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压下去。
对,祖母。
她得去见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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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穿过垂花门,走进后院。
青黛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小姐,您刚才跟二小姐说什么了?她那个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青黛挠挠头,也不敢再问,老老实实跟着。
主仆二人穿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回到沈清辞的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几株腊梅正开着,香气幽幽地飘过来。
沈清辞在院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这熟悉的院子,看着那几株腊梅,看着廊下挂着的鸟笼,看着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兰草。前世的记忆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院子她住了十几年。
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小时候母亲常来,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指着那几株腊梅说:“辞儿你看,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
后来母亲死了,这院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再后来,她被人从这院子里拖出去,关进了冷院。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清莲站在院门口,对着她笑。
那时候她不懂那笑容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沈清辞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她推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桌椅床榻,妆奁箱笼,都和前世一模一样。那杯茶还放在床头柜上,青瓷的杯子,空空的,里面的茶汤被她倒掉了。
沈清辞走过去,拿起那只空杯子,看了很久。
“青黛。”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门关上。”
青黛愣了愣,依言去把门关上。
“再过来。”
青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一脸茫然。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的比甲,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这个傻丫头,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那天有人来抓她,说要送去祠堂受审。青黛挡在她面前,哭着喊“我家小姐是冤枉的”,然后被人一刀刺穿。
她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清辞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驱散。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平静了。
“青黛,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青黛点点头:“小姐问,奴婢一定老实说。”
“你……”沈清辞顿了顿,“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青黛愣了一下:“昨天?记得啊。昨天小姐一整天都在屋里,说是身子不爽利,不让奴婢进来伺候。奴婢就在外头守着,后来二小姐来了,给小姐送茶……”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小姐,那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茶有问题?”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青黛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小姐!您没事吧?!”她扑上来,抓住沈清辞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那茶您喝了吗?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傻丫头,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她。
“我没喝。”她说。
青黛愣住了,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软在地上:“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
可下一秒,她又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更大:“小姐,您没喝?那……那二小姐送茶来,您为什么不喝?”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黛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茫然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
“小姐!”她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全是怒意,“二小姐她想害您?!那茶里有什么?!”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前世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死。这辈子她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青黛。”她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你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青黛用力点头:“奴婢听着。”
沈清辞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喝了那杯茶,昏睡不醒。醒来的时候,花轿已经走了,沈清莲替我嫁进了靖王府。”
青黛的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的未婚夫陆昭,娶了沈清莲。”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再然后,”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被关进了冷院。三年后,死在里头。死之前,沈清莲来看了我一眼,告诉我,一切都是她设计的。那杯茶里的药,是陆昭帮她找的。”
青黛的嘴唇在发抖。
“小姐……”她的声音发颤,“这是梦……这是梦对吧?”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回答。
青黛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小姐……”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沈清辞的腿,“小姐您不能死……奴婢不让您死……”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傻丫头抱着自己的腿哭得稀里哗啦,忽然眼眶也有些发酸。
前世她死的时候,青黛已经死了。
她是一个人死的。
可这辈子——
她弯下腰,伸手扶起青黛。
“别哭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没死。我在这里。”
青黛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姐……”她抽抽噎噎的,“那咱们怎么办?二小姐她……她要是再害您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婉的、和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冷冷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寒的笑。
“她会的。”沈清辞说,“但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得逞。”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玉佩。金镯。地契。信。
还有那五张银票。
青黛凑过来看,看见那些东西,愣了愣:“小姐,这是夫人留给您的……”
清辞把那封信递给青黛,“你看看这个。”
青黛接过信,展开来看。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夫人……”她的声音发抖,“夫人她……早就知道……”
清辞说,“她早就知道。她让我自己立起来,让我为自己打算。可我前世太蠢了,把她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她把信收回来,叠好,放回匣子里。
“这辈子,”她说,“我不会再忘了。”
青黛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姐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姐,遇到事会慌,会怕,会躲在她身后。可现在的小姐,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眼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这样的小姐,让她安心。
“小姐。”她吸了吸鼻子,“您要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您。”
沈清辞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暖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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