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暴露任何一点异常。
我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路人。
像一阵风,像一片云,像一滴水,流进人海,再也不被人注意。
我要隐藏起所有力量,所有感官,所有不属于人类的特质。
我要假装疼,假装累,假装害怕,假装普通。
我要一辈子活在人类中间,却永远不属于人类。
我要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烂在心里,带进坟墓。
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也是我作为一个胆小、懦弱、贪生怕死的人,能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的命运。
山林里的夜风吹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没有坟山的阴冷,没有尸鬼的腥气,没有人类的血腥。这是自由的风,也是孤独的风,也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风。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前方没有路,却也是唯一的路。
我抬起脚,一步一步,稳稳地、安静地、悄无声息地,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没有遗憾。
外场村的一切,都被我留在了身后。
那些死亡,那些空棺,那些夜猎,那些厮杀,那些疯狂,那些仇恨,那些胜利,那些绝望……都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永远不敢提及、永远不敢回想的噩梦。
清水惠、武藤彻、结城夏野、桐敷沙子、尾崎敏夫、室井静信……所有在这场灾难里出现过的人,所有活着的,死去的,变成怪物的,都成了噩梦里面的一个个影子,随着我的逃离,渐渐模糊,渐渐消散。
我不会再见到他们。
不会再想起他们。
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他们有他们的废墟与余生。
我有我的流浪与隐藏。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相见之日。
从此,人间万里,各自沉浮,互不打扰。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知道下一站是哪个村庄,哪座城镇,哪个陌生的地方。
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
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哪一天会暴露秘密,不知道哪一天会迎来真正的、再也醒不过来的死亡。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敢想。
什么都不奢求。
我唯一的、最后的、最简单的愿望,和我来到外场村之前一模一样——
活下去。
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哪怕卑微。
哪怕孤独。
哪怕流浪一生。
哪怕永远隐藏。
只要活着。
只要不被发现。
只要不被当成怪物。
只要能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走完这一生。
这就够了。
对我这样一个胆小、懦弱、无知、贪生怕死的人狼来说。
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这就是全部的人生。
脚步轻轻落在泥土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我走进无边的黑暗,也走进无边的未来。
身后,是被火光与鲜血染红的外场村,是一段永远落幕的噩梦,是一片燃烧殆尽的余烬。
生前,是漫长无尽的流浪,是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一匹孤狼,独自走向属于他的、沉默的远方。
尸鬼已灭。
战争已终。
荒村余烬,再无夜影。
人间辽阔,只剩一狼。
我叫石墨。
我是一个普通人。
我只是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