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洋房的破碎声,像一块巨石砸穿了外场村最后一点残存的安静。
我缩在小屋角落,能清晰听见木板断裂、家具倾倒、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能听见村民们复仇得逞的狂吼,能听见室井静信近乎哀求的阻拦。桐敷正志郎已死,眷属全灭,整座洋房只剩下沙子一个尸鬼首领,被潮水般的活人层层围困。
我不敢靠近窗边,不敢去看那栋阴森洋房里发生的一切,只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任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人类的疯狂已经没有底线,他们不会给沙子任何求饶、任何辩解、任何逃亡的机会,他们要的是当众虐杀,是将恐惧的源头彻底挫骨扬灰。
可我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下,她竟然还能逃出来。
混乱中,不知是室井静信拼死掩护,还是人类围堵出现了空隙,一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从洋房后方的林间小路跌跌撞撞冲了下来。
是桐敷沙子。
她再也没有往日尸鬼首领的冰冷高傲,没有居高临下的漠然。长发散乱,洋装沾满尘土与污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曾经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着与活人无异的情绪——恐惧。
她在发抖。
她在奔跑。
她在不顾一切地逃命。
一个连阳光都畏惧、连奔跑都显得轻飘飘的尸鬼,在白昼之下,在全村人的追杀中,狼狈得像一条被打断腿的野狗。
村民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
“在那里!尸鬼首领跑了!”
“别让她跑了!追!”
“抓住她!把她钉死在地上!”
怒吼声瞬间席卷山林,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山顶冲下,手持木桩、火把、镰刀,像一群嗜血的猎犬,死死咬住那道单薄的身影不放。距离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重,沙子踉跄着摔倒在地,又拼命爬起来,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她能依靠的,只有室井静信。
寺庙,成了她最后的藏身之地。
沙子几乎是爬着冲进那座低矮破旧的寺庙,大门被“砰”一声死死关上,室井静信张开双臂,挡在门前,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面对冲过来的村民,第一次发出了颤抖却不肯退让的声音:
“你们不能杀她。”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静信主持!你疯了吗?她是尸鬼!她害死了我们全村人!”
“你竟然护着一个吃人的怪物!”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尾崎敏夫一步步走上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里的木桩还在往下滴血:“让开。我不想杀你,但今天,她必须死。”
“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室井静信的声音在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她只是不想孤独,只是想活下去……和我们一样。”
“活下去?”尾崎敏夫笑了,笑声里全是疯狂与残忍,“靠吸干我们的血活下去?靠把我们全部变成怪物活下去?室井静信,你才是疯了!”
没有人再听他说话。
没有人再在乎他的悲悯。
仇恨早已淹没一切道理,一切同情,一切人性。
几个强壮的村民直接冲上前,一把推开室井静信。僧袍被扯破,人被狠狠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出血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也无力阻拦这场注定的屠杀。
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阳光,瞬间照亮寺庙阴暗的内部。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佛像背后最阴暗的角落里,桐敷沙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尸鬼女王,只是一个害怕死亡、害怕孤独、走投无路的少女。
她无路可逃了。
外场村最后一只尸鬼,落网了。
村民们围在寺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疯狂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蜷缩发抖的身影上,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燃烧到极致的复仇火焰。
尾崎敏夫缓缓举起手中的木桩,一步步走了进去。
沙子抬起头。
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无声滑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懂的委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尸鬼覆灭,眷属全死,亲人战死,庇护者被推倒,自己被困在这座小小的寺庙里,等待她的,只有最痛苦、最屈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