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空了。
又过了两天,松村康子的坟墓,同样被挖开。
棺材,还是空的。
一座接一座的空坟,一口接一口的空棺。
四个死去的人,四具消失的尸体。
外场村的坟山,在那段日子里,变成了一个让人闻之色变、望之胆寒的恐怖之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坟山半步,再也没有人敢提起下葬、坟墓、尸体这些字眼。
夜晚的村子,变得更加死寂。
以前还会有几声狗叫,几声虫鸣,可现在,连一丝活物的声音都听不到。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嘴巴,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恐惧,在恐惧中沉默,等待着下一个死亡,下一座空坟。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要被逼疯。
桌子依旧死死抵在门后,窗户依旧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永远拉得密不透风。我缩在墙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耳朵死死贴着墙壁,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抓挠声。
脚步声。
轻微的、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这些声音,每到深夜,就会若有若无地从窗外、从门外传来。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
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走动。
有什么东西,在村子里徘徊。
有什么东西,从坟山里走了出来,正在靠近每一个活着的人。
我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想。
我只能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头,屏住呼吸,任由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不要找到我,不要靠近我,我只是个路过这里的外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承认。
我宁愿一辈子缩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辈子不见天日,也不愿意面对那些超出常理、超出认知的恐怖。
可我就算再怎么逃避,也无法忽略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清水惠。
那个整天抱怨外场村破旧闭塞、向往城市生活的少女,在接二连三的死亡和空棺之后,变得越来越奇怪。
她不再站在村口眺望山外,不再大声抱怨村子的无聊。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苍白,变得虚弱。
我偶尔在白天远远看见她,她总是一个人低着头,走在小路上,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和那些死去的人一模一样。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有人说,清水惠是被吓到了。
有人说,清水惠是得了和那些死者一样的怪病。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见过前面四个死者生前的模样,清水惠现在的状态,和他们临死前的衰弱、苍白、恐惧,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底疯狂滋生:
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清水惠?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开始刻意留意清水惠的动向,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本能的恐惧——我想知道,那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下一个目标到底是谁,我想确认,危险离我到底还有多远。
我看见武藤彻经常去找清水惠。
那个温和善良的少年,总是一脸担忧地陪在清水惠身边,给她带水,带食物,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可无论他做什么,清水惠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我也看见结城夏野远远地看着清水惠。
那个孤僻冷漠的东京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却异常警惕,紧紧盯着清水惠的背影,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警惕什么。他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敏锐,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寺庙里的室井静信主持,也偶尔会路过清水惠的家。
他依旧穿着温和的僧袍,脸上带着淡淡的忧郁,目光落在清水惠苍白的脸上时,会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他的叹息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田中姐弟被家里大人死死关在家里,再也不允许出门。
两个天真的孩子,还不懂死亡和空棺意味着什么,只是被大人脸上的恐惧吓得不敢哭闹,乖乖地待在屋里,透过窗户,好奇又害怕地看着外面死气沉沉的村子。
整个外场村,都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死亡的降临。
而我,这个外来的、胆小的、贪生怕死的华国留学生,也在等待。
等待恐惧过去,等待灾难结束,等待我能活着离开这座正在一点点变成坟墓的山村。
可我心里清楚地知道。
等待我的,不会是平安。
不会是解脱。
不会是逃离。
那只藏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吸食生命、让死者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已经在外场村扎下了根。它不会离开,不会停下,只会一步一步,把这座村子里所有活着的人,全部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夜晚再一次降临。
外场村陷入了比以往更加浓重的黑暗。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活气。
只有风吹过坟山的呜咽,只有林间树叶沙沙的响动,只有一座座空坟,在夜色里静静等待着下一个入住的死者。
我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轻微的脚步声,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我知道。
那个叫清水惠的少女,撑不了多久了。
我也知道。
外场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