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场村的天,像是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连日的阴沉天气把整座山村裹在一片灰蒙之中,阳光成了最奢侈的东西,连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寒意。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出门,白天的街道空旷得吓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弓着背,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恐惧早已不是情绪,而是成了外场村的空气,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呼吸着它,被它吞噬,被它压垮,却又无处可逃。
我依旧把自己关在那间偏僻的小民居里,过着近乎囚禁的生活。
房门被木桌抵得死死的,窗沿缝隙被我用旧布条堵得严严实实,就连透光的缝隙都不肯留下。我不敢看窗外,不敢听外面的动静,甚至不敢大声喝水、吃东西,整个人缩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只随时准备钻进地缝里的老鼠。
我是真的怕。
怕那些毫无征兆的死亡,怕坟山一座接一座的空棺,怕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与喘息声,更怕自己某一天醒来,就变成了下一个无声无息失去所有血液、惨白干瘪的尸体。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华国留学生,无知、懦弱、贪生怕死,没有半点对抗未知的勇气。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份调查报告,不是为了送死,不是为了见证一座村子的灭亡。我无数次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鬼地方做课题,无数次想立刻收拾东西逃离,可我不敢。
夜里不敢动,白天也不敢。
因为我清楚,只要我踏出这座屋子一步,那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就有可能盯上我。
这段时间里,我所有的信息来源,都只有窗外村民极低极低的窃窃私语,以及我偶尔透过窗帘缝隙,飞快瞥到的一眼画面。而所有画面里,出现得最多的,就是那个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苍白的少女——清水惠。
她真的快要死了。
这一点,不用医生说,不用任何人提醒,村里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
她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如今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泛青,嘴唇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紫色。她原本就偏瘦的身子,在短短几天里迅速干瘪下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她的眼睛空洞得吓人,原本满是对城市的向往与对村子的厌恶的光亮,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像是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她不再走路,不再站在村口眺望,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也不会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或是盯着黑暗的墙角,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害怕,更像是看见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存在,彻底吓破了魂。
武藤彻几乎天天都守在清水惠的身边。
那个温和善良、永远带着干净笑容的少年,眼下布满了浓重的青黑,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笑意。他每天都会早早地来到清水家,端水、擦脸、轻声说话,哪怕清水惠从来不会回应他,他也依旧固执地守在床边,不肯离开。
我能从他紧绷的肩膀、颤抖的指尖看出,他怕。
他怕清水惠就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深夜。怕这个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变成坟山里又一座空坟,变成夜里又一个徘徊的影子。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尾崎敏夫医生每天都会来清水家一趟,每次待的时间都很长。
我远远看过他从清水惠房间里出来的模样,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眉头锁得一次比一次紧,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他依旧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治疗,没有开出任何能救命的药,每次离开时,只会对清水惠的家人摇着头,说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尽力了,身体机能在快速衰竭,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成了外场村这段时间里,最绝望的咒语。
安森婆婆没有办法,矢野妙没有办法,松村康子没有办法,北村老人没有办法,现在,清水惠也没有办法。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死亡降临在这个少女身上。
村子里的窃窃私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和之前死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绝对是同一种东西害的。”
“到底是什么啊?是瘟疫?是诅咒?还是……真的有东西在夜里咬人?”
“别再说了!你想被它盯上吗!”
“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一个都跑不掉……”
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人敢大声说,没有人敢指名道姓,更没有人敢说出那个在所有人心里盘旋不去、却不敢承认的字——鬼。
他们怕,我也怕。
我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只要一想到清水惠那张惨白空洞的脸,一想到她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的状态,浑身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猜测,更不敢去求证,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人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死去,能让埋进土里的尸体,凭空消失。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不要找到我,不要靠近我,我只是个外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我。
可祈祷,从来都救不了人。
清水惠的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我依旧没有睡着,缩在被窝里,耳朵死死贴着墙壁,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那天夜里的风,格外的大,呼啸着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泣,又像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概凌晨两点左右,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突然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哭声是从清水家的方向传来的。
很短,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
我知道,发生了。
清水惠,死了。
那一刻,整个外场村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哭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连虫鸣、呼吸声,都彻底不见了。整座村子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点灯,没有人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地确认了一件事——
又一个人死了。
又一个人,以那种诡异、惨白、无血、无声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二天清晨,没有阳光,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
清水惠的死讯,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外场村。
没有人大声宣告,没有人大声哭喊,只有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恐惧的眼睛,和一片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沉默。尾崎敏夫医生很早就到了清水家,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封锁消息,也没有再重复那句“自然衰竭”的谎言。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清水惠的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有人偷偷问他死因,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和之前所有人,一样。”
一样。
这两个字,比任何诅咒都要可怕。
第五个。
半个多月的时间,外场村死了五个人。
老人、中年妇女、孩子、看坟人、少女。
没有规律,没有选择,没有例外。
那只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大,不管你善恶强弱,只要它选中了你,你就只能在恐惧中,被抽干所有生命力,无声无息地死去。
清水惠的葬礼,办得无比仓促,无比凄凉。
没有仪式,没有送别,甚至没有几个敢靠近的送葬人。她的家人面色惨白地把她装入薄薄的棺材,几个壮丁抬着棺材,头也不回地冲向坟山,匆匆埋下,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然后立刻狂奔下山,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拖进坟墓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