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院内的喧嚣直到午后才渐渐散去,满地散落的诗卷被风卷起,飘落在阶前,像一片片被遗弃的心事。顾云舟被差役押走时,衣衫凌乱,官帽滚落,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恐惧与狼狈。他一路挣扎哭喊,声音嘶哑,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为他求情,就连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也纷纷侧目后退,唯恐被这桩忘恩负义的丑闻牵连。
石墨站在堂前,看着那道狼狈远去的身影,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叹息。阿菱魂归天地,怨气尽散,可留在人间的残局,却要由这负心之人亲手背负。他并非嗜杀之辈,也无意以鬼神之力挟制凡人,只是坚信世间万事,皆有公道,人心可欺,天地不可欺,凡人可瞒,鬼神不可瞒。
知府面色沉肃,走到石墨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服与敬重。他抬手整了整官袍,对着石墨深深一揖,动作郑重,全无半分上司对下属的傲慢。“公子今日之举,不仅为一缕冤魂昭雪,更是为这府城涤清了污秽。顾云舟欺世盗名多年,若不是公子挺身而出,以正气撼心,以实情示人,恐怕此人还要继续披着君子外皮,祸害一方。老夫为官数十载,少见如公子这般心怀坦荡、不畏权贵的读书人。”
石墨连忙侧身回礼,神色谦和:“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一介书生,所行不过是遵从本心,所言不过是天地公理。顾云舟之错,不在贫贱时盟誓,而在富贵后变心;不在未能迎娶旧人,而在刻意隐瞒、欺世盗名。他读了半生圣贤书,修的是礼义廉耻,行的却是背信弃义,这般行径,就算没有阿菱的怨魂找上门,迟早也会因品行亏空而自食恶果。我所做的,不过是把被他掩埋的真相,重新摆到阳光之下。”
知府闻言,连连点头,眼中赞赏更浓。“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通透的见识与沉稳的气度,将来必成大器。三日后便是乡试放榜之期,以公子的才学与风骨,必定能够金榜题名。老夫已吩咐下去,为公子备好居所与一应所需,公子只管安心等候佳音,不必为俗事烦忧。”
石墨婉言推辞,他素来不喜依附权贵,更不愿因一桩义举而接受特殊的关照。“大人的好意,石墨心领。只是我习惯清静,住在城外客栈便可,不必劳师动众。功名之事,自有天意,我只求文章无愧于心,不必强求结果。”
知府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只是命人取来五十两纹银与一封亲笔书信,一并交到石墨手中。“这些银两,权当老夫资助公子赶考的路费与笔墨之资,绝非馈赠,也非拉拢。公子一身正气,值得世人相助。这封书信,公子收好,日后若前往京城赴考,或是遇到官场刁难,可持信前往拜见御史台的李大人,他与我是多年至交,最是敬重正直之士。”
石墨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银两与书信,躬身道谢。他明白,知府并非刻意结交,而是真心敬佩他的为人,这份情谊,干净坦荡,不必回避。
待到众人散去,崇文院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淡淡的香火气息。石墨缓步走出院门,阳光落在他的青布长衫上,温暖而明亮。他抬手抚过怀中那方家传的石墨砚,砚台依旧冰凉温润,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人鬼相见、真相大白,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他心中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形之中改变。
回到客栈,石墨并未立刻休息,而是静坐窗前,闭目调息。阿菱消散时那温柔的笑容,顾云舟崩溃时惊恐的神情,还有满场士子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鄙夷的目光,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自幼苦读圣贤书,总以为人性本善,只要坚守道义,便能感化世人,可今日之事,却让他更加明白,人心之复杂,远非书本上的道理可以概括。
有的人,生而为人,却行如恶鬼;有的人,身死成鬼,却心存良善。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坟茔中的阴魂,也不是荒宅里的怪影,而是人皮之下,那颗随时可以变冷、变狠、变自私的心。
夜色渐深,府城灯火亮起,万家炊烟,一派人间烟火景象。白日里轰动全城的顾云舟负心案,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茶肆酒楼之中,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有人唾骂顾云舟薄情寡义,有人怜惜阿菱痴心错付,也有人感叹石墨一介书生,竟敢当众揭露朝廷命官的丑事,勇气可嘉。
石墨听得窗外的议论声,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他不求世人称赞,也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每一步走得安稳,每一件事做得坦荡。
夜半时分,客栈之中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拂过。石墨正欲熄灯休息,忽然感觉到窗前有一丝微弱的气息飘过,那气息柔和温暖,全无半分阴邪,反倒像一缕轻柔的月光。他心中一动,缓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静谧。
一道淡淡的白色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之下,容貌清秀,眉眼温婉,正是早已魂归天地的阿菱。
石墨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姑娘为何去而复返?可是心中仍有未了的执念?”
阿菱轻轻摇头,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凄苦与幽怨。她的身影半虚半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轻盈,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公子不必多礼,我并非留恋人间,只是心中尚有一句道谢未曾说出口,故而特意前来,与公子告别。”
石墨望着她,轻声道:“我为姑娘昭雪冤屈,并非为了一句道谢,只是顺应天理人心。姑娘如今怨气尽消,便可安心前往轮回,来世投生个好人家,平安顺遂,不再受情字之苦。”
阿菱眼眶微润,泪水轻轻滑落,却不再是血泪,而是如同月光一般晶莹剔透。“公子可知,我守在枯井之中十八年,日日夜夜被怨恨与思念折磨,早已忘了自己生前的模样。我恨顾云舟负我,恨世人笑我痴傻,恨苍天待我不公,可直到今日,看到他狼狈不堪、颜面尽失的模样,我心中的恨意,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我忽然明白,我等的从来不是他的回心转意,也不是他的愧疚忏悔,而是一个真相,一个公道。我要让世人知道,我林阿菱,不是自作多情的疯女,而是被人背弃的痴心人;我要让顾云舟知道,他背弃的不是一个平凡女子,而是一份他这辈子都配不上的真心。”
“如今,公道已在,真相大白,我再无牵挂。”
阿菱说着,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石墨胸前的石墨砚。“这方砚台,吸天地正气,聚文人风骨,公子日日相伴,方能心怀坦荡,不惧鬼神,不畏强权。我能遇到公子,是我十八年孤苦之中,唯一的幸事。”
石墨心中微动,轻声道:“相遇即是缘分,姑娘不必挂怀。人间路远,轮回道长,愿姑娘来世,被人真心以待,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多谢公子。”阿菱盈盈一拜,身姿轻盈如蝶,“我此去,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不入轮回,不作鬼魅,只化作山间清风,月下流云,守着寒水镇的那口枯井,守着我曾经真心爱过的岁月。从此,世间再无枯井怨魂,只有一片清净山河。”
话音落下,阿菱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月光下缓缓飘散。那些光点轻盈而温暖,飘向窗外,融入夜色之中,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