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石墨的日子,再也没有安宁过。
起初,只是噩梦。
每夜入睡,他都会梦见苏婉娘。
梦见她穿着粗布红裙,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流着黑色的血泪。
梦见她脖子上的白绫,越收越紧,脸色越来越青,眼神越来越怨。
他每次都在极度的恐惧中惊醒,浑身冷汗,被褥湿透。
他不敢告诉张月蓉,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是朝廷命官,是新科进士,是太傅女婿,若是让人知道他被鬼魂纠缠,还是被他抛弃的发妻纠缠,他的仕途、名誉、地位,将全部化为乌有。
他只能强装镇定,白天强撑精神上朝理事,夜里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可鬼影,并未因他的隐瞒而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渐渐地,婉娘不再只出现在梦里。
她开始出现在白日里。
石墨坐在书房看书,一抬头,便看见婉娘站在窗边,长发垂面,静静望着他;
他吃饭时,筷子一停,便看见她坐在对面,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碗里的饭;
他与张月蓉说话时,眼角余光一瞥,便能看见她站在角落,一动不动。
她从不主动攻击,只是跟着他,看着他,陪着他。
用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眸,用那身冰冷的红裙,用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时时刻刻提醒他:
你负了我。
你杀了我。
你跑不掉。
石墨开始精神恍惚,面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身形日渐消瘦。
他不敢闭眼,不敢独处,不敢安静,甚至不敢照镜子。
张月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以为他得了怪病,请来无数太医诊治。
可太医们搭脉之后,皆是摇头,只说:“心神耗损,邪气侵体,无药可医。”
所谓邪气,便是那百年不散的怨鬼。
太傅张从善也察觉了女婿的异常,派人暗中调查,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石墨死死咬着牙,绝不吐露半个字关于苏婉娘的事情。
他开始想办法驱鬼。
他偷偷派人去道观请来高道,画符念咒,设坛做法。
符箓贴满了整个府邸,金光闪闪,诵经之声日夜不绝。
第一日,鬼影果然消失了。
石墨大喜过望,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
可当夜,诡异的事情便发生了。
贴在房门上的符箓,一张张自行燃烧,烧成黑色的灰烬,散落一地;
悬挂的桃木剑,寸寸断裂,掉在地上;
诵经的道士,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指着房梁,惊恐大叫:“怨气太重!贫道压不住!那女鬼……来了!”
道士当场被吓疯,连滚带爬逃出张府,从此再也不敢登门。
石墨吓得瘫坐在地上。
房梁之上,缓缓垂下一缕白色的绫带。
绫带轻轻飘动,落在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身红裙的婉娘,从房梁上缓缓爬下。
她的长发拖地,四肢扭曲,动作僵硬如木偶,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夫君……”
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得和生前一模一样,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符纸,烧了。”
“道士,跑了。”
“这一次,没人能救你了。”
石墨魂飞魄散,爬起来就往外跑,连鞋都顾不上穿。
他冲出房门,冲进张月蓉的卧房,死死抱住妻子,浑身发抖。
“有鬼!有鬼!”他语无伦次,“房里有鬼!”
张月蓉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可无论她怎么问,石墨都不敢说出那鬼是谁。
那一夜,他不敢再回自己的卧房,蜷缩在妻子身边,睁着眼到天亮。
可即便在人多的地方,婉娘也依旧跟着他。
她会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他;
她会坐在宴席上,坐在他的身旁;
她会在他上朝之时,站在朝堂角落,盯着他的背影。
只有石墨能看见她。
旁人眼中,空无一人。
他成了旁人眼中的疯子。
上朝时,他会突然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大叫;
宴会上,他会突然打翻酒杯,惊恐后退;
走路时,他会突然躲闪,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
流言蜚语,渐渐在京城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