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墨。
大靖永熙三年,秋闱放榜。
京城贡院墙外,人头攒动,锣鼓喧天,红底黄字的金榜高悬于门楼之上,千万书生挤在榜前,或狂喜落泪,或捶胸顿足,或面如死灰。
石墨一身青布长衫,立在人群之外,指尖微微发抖。
他来自江南穷乡僻壤,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唯有一间破屋,两亩薄田。若不是发妻苏婉娘日夜纺织、缝补、浆洗,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别说进京赶考,恐怕早已饿死在荒村之中。
婉娘温柔贤淑,貌美沉静,嫁给他三年,从无半句怨言。
寒冬腊月,她自己冻得手脚生疮,也要把唯一的厚衣披在他身上;
盛夏酷暑,她彻夜摇扇,只为让他安心读书;
他上京之时,她把所有积蓄、所有首饰全部变卖,只留下一句:“夫君高中,早日归家,婉娘等你。”
石墨当时握着她冰冷的手,含泪立誓:
“婉娘,我若金榜题名,必八抬大轿迎你入京,一生一世,不负初心。”
而今,誓言犹在耳畔,他却在金榜之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二甲进士,石墨。
那一刻,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多年压抑的卑微、贫穷、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傲气与贪婪。
他不再是那个穷酸书生。
他是进士,是官,是人上之人。
而远在江南的发妻,布衣荆钗,粗茶淡饭,早已配不上他的身份。
“恭喜石大人!恭喜石进士!”
身旁立刻围上来一群谄媚之人,有同乡,有考官,有豪门管家,个个笑容满面,句句奉承。
石墨微微昂首,接受着众人的道贺,心中那点对婉娘的愧疚,如同薄雪遇烈日,瞬间消融无踪。
几日后,吏部授官,石墨被分配至礼部,任从六品主事。
虽不算高位,却也是京官,前途无量。
消息传开,京城不少豪门权贵都盯上了这位年轻有为、相貌清秀的新科进士。
其中,最有权势的,便是当朝太傅张从善。
张家独女张月蓉,年方十八,貌美如花,自幼娇生惯养,眼高于顶,却偏偏看中了石墨的才貌与前程。
太傅派人传话,愿将爱女许配于他,陪嫁万贯,更助他平步青云,三年内官至三品。
条件只有一个:
无妻,方可迎娶。
石墨站在张府华丽的厅堂内,望着珠光宝气、娇美高傲的张月蓉,又想起江南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双手布满老茧的苏婉娘。
一个是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一个是清贫寒舍,旧诺残约。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太傅厚爱,晚辈……求之不得。”
石墨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神冰冷,“晚辈尚未娶妻,愿与张小姐永结同心。”
一句“尚未娶妻”,便将三年夫妻情分,一刀两断。
为了绝后患,石墨当即修书一封,送往江南老家。
信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冰冷刺骨的文字:
“吾已高中,身入仕途,门户不当,姻缘难续。自此一别,两不相干,各自安好,勿念。”
短短数语,如同利刃,刺穿人心。
信使出发那一日,石墨便与张家定下婚期,大肆操办,锣鼓喧天,红绸满城。
他身着锦袍,腰系玉带,骑着高头大马,接受满城道贺,风光无限。
曾经的寒酸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京城人人羡慕的张太傅女婿。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软玉温香。
张月蓉依偎在他怀中,娇声道:“夫君,你日后可要好好待我。”
石墨笑着点头:“自然。”
他心中没有半分不安,只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贫贱,走上了康庄大道。
至于那个远在江南的女人……
他早已将她抛到九霄云外。
他不知道,就在他新婚燕尔、夜夜笙歌之时。
江南故里,破屋之内。
苏婉娘接到了那封休书。
她捧着信纸,站在寒风之中,一动不动。
三年辛劳,三年等待,三年省吃俭用,换来的却是一句“门户不当,两不相干”。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信纸,眼神一点点空洞,一点点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