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步,朝着他走近。
脚步轻盈,没有声音,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地面。
石墨没有躲,没有逃,没有握紧短刀。
他知道,她不会再伤害他。
她已经,不再是厉鬼。
夏栀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石墨清晰地看见,她发丝之间,那片漆黑无瞳的眼眸,正在一点点散去黑暗。
渐渐地,露出了一双真正的眼睛。
清澈、干净、明亮,带着少女独有的温柔,带着一丝浅浅的委屈,也带着解脱后的平静。
不再是索命的厉鬼。
只是一个含冤得雪、终于可以安息的姑娘。
“谢谢你。”
夏栀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风,像山间的泉水,干净而纯粹,没有半分阴冷,没有半分怨念。
“谢谢你,留下来,亲眼看着他得到报应。”
“谢谢你,让我这五年的冤屈,没有白白承受。”
石墨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沙哑:“你本就不该白白死去。”
“这世间,白白死去的人,太多了。”夏栀轻轻摇头,目光穿过破败的庭院,穿过浓雾,望向远方的天际,像是看透了万里山河,看透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硝烟,“像我这样的人,像王家这样的家庭,在这个乱世里,数不胜数。”
“有的人,连冤屈都无处诉说。”
“有的人,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
石墨的心,狠狠一揪。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些死在日军铁蹄之下的千千万万华国同胞。
他们没有机会变成鬼。
没有机会复仇。
没有机会,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公道。
他们只能化作一抔黄土,一捧枯骨,沉睡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我要走了。”
夏栀忽然笑了。
那是石墨第一次看见她笑。
浅浅的梨涡,眉眼弯弯,干净而美好,像她生前一样,像那个十九岁、本该拥有幸福人生的姑娘一样。
“我的怨,了了。”
“这座村子,从此,再无鬼。”
石墨看着她,轻声问:“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夏栀轻声说,“不再被困在这座小小的村子里,不再被困在一段仇恨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墨的身上,带着温柔与期许。
“你也要走了。”
“去前线。”
“去守你的国。”
“去救更多的人。”
“别像我一样,困在方寸之地,一生遗憾。”
石墨重重地点头,眼眶泛红,声音坚定。
“我会的。”
“我守住华国。”
“我守住所有像你一样,不该白白死去的人。”
夏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大红的嫁衣,渐渐化作漫天的红色光点,垂落的长发,也化作点点星光,周身的阴气,彻底消散,融入天地之间。
红烛,缓缓熄灭。
喜字,化为飞灰。
红绸,随风飘散。
王家旧宅,重新恢复成原本破败、荒凉的模样,可那股笼罩了五年的阴森怨气,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诅咒,彻底消失不见。
夏栀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她对着石墨,轻轻挥了挥手。
像是告别。
像是祝福。
下一秒,彻底化作漫天光点,随风散去,不留一丝痕迹,不留一丝怨念。
大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黎明,终于到来。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王家坳的土地上,洒落在破败的庭院里,洒落在石墨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石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赵虎的尸体,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走出王家旧宅,走出王家坳。
他没有回头。
这座荒村,终于结束了它五年的诅咒。
那个红衣新娘,终于得到了安息。
他走在清晨的路上,凉风拂面,晨光温暖,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他依旧恨这乱世,依旧痛惜枉死之人,依旧为千千万万死在侵略者手下的同胞悲愤。
但他不再崩溃,不再迷茫。
夏栀的冤,有她自己了结。
家国的仇,由他来扛。
鬼能复仇,可国,要靠人来守。
石墨握紧腰间的短刀,挺直脊梁,脚步坚定,朝着东方,一步步走去。
前方,是战场。
是硝烟。
是希望。
是他要用血肉之躯,誓死守护的万里山河,是他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千千万万华国同胞。
身后,王家坳寂静无声。
从此,再无红衣新娘夜半哭泣。
从此,再无荒村怨气日夜徘徊。
只有风,吹过野草,卷起一片尘埃,像是一声轻轻的、安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