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气凝成的幻境,真实得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石墨站在新房的角落,像是一个透明的旁观者,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不断扭曲、重叠、还原,最终定格在民国二十六年,那个本该喜庆,却最终变成人间地狱的秋夜。
灯火通明,红绸漫天,整个王家宅院,都沉浸在一片热闹与欢喜之中。喜宴的酒香飘满庭院,宾客的笑语此起彼伏,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锣鼓声、唢呐声,声声入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那是王家坳百年难遇的大喜事。
王家族长王老实的独子王守义,迎娶邻村最美的姑娘夏栀。
石墨看着眼前的画面,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看见了年轻的夏栀。
不是那个红衣厉鬼,不是那个怨念滔天的鬼魂,而是活生生的、十九岁的夏栀。她穿着崭新的大红嫁衣,头戴珠花,端坐在床边,红盖头轻轻覆盖在头顶,指尖微微攥紧衣角,透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期待。
她的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温和老实的丈夫,会有一个和睦安稳的家庭,会在这座小小的村子里,度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地狱,已经在门外等候。
石墨看见了新郎王守义。
他穿着干净的长衫,腼腆而憨厚,被宾客们围着起哄,耳根通红,眼神里满是对新娘的珍视与欢喜。他一次次朝着新房的方向张望,恨不得立刻冲到夏栀的身边,揭开她的红盖头。
他看见了王老实夫妇。
夫妻俩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看着儿媳貌美温顺,他们的眼里,满是欣慰与满足。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动容。
可这份美好,却在深夜来临之时,被彻底撕碎。
石墨看见了赵虎。
村长的儿子,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身酒气,在喜宴之上肆无忌惮地喝酒,一双浑浊的眼睛,从入夜起,就死死地盯着新房的方向,目光淫邪而贪婪,像是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
他见过夏栀。
在迎亲队伍进村的那一刻,他就被夏栀的美貌彻底冲昏了头脑。他不甘心,不甘心王守义那样的老实人,能娶到如此天仙一般的姑娘,嫉妒与欲望,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与烈酒混合在一起,化作了最可怕的杀意。
喜宴渐渐散去,宾客陆续离开,王家上下都沉浸在疲惫与欢喜之中,戒备松懈,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夜会平安度过。
可赵虎没有走。
他假装醉倒在桌边,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时,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避开下人,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内院,站在了新房的门口。
石墨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眼中的邪火,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他想要冲上去,想要阻止,想要大喊,可他被困在幻境之中,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穿不透阴气,碰不到活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一步步上演。
赵虎伸出手,一把推开了新房虚掩的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夏栀微微一怔,以为是新郎到来,更加羞涩地低下头,心跳加速。
可扑面而来的,不是新郎温和的气息,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
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夏栀疼得浑身一颤,惊恐之下,一把掀开了红盖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她腼腆的新郎,而是一张满脸横肉、眼神淫邪的脸。
“你……你是谁?!出去!”
她声音发颤,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恐惧与慌乱。
赵虎嘿嘿一笑,满嘴酒气喷在她的脸上:“小美人,慌什么?新郎还没来,先陪爷乐呵乐呵。”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朝着夏栀的嫁衣抓去。
屈辱、恐惧、愤怒,瞬间淹没了夏栀。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开他的手,高高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赵虎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新房里,刺耳至极。
“畜生!滚开!我要喊人!我要报官!”
这一巴掌,打碎了赵虎最后一点理智。
这一句话,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杀意。
报官?
一旦事情败露,他村长儿子的名声将彻底扫地,父亲的村长之位也将不保,他这辈子,都将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度过,永远抬不起头。
恐惧,化作疯狂。
疯狂,化作杀意。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反手一把掐住夏栀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床板之上,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夏栀无法呼吸,脸色涨得青紫,双手拼命抓挠、挣扎、踢打,眼泪疯狂涌出,哭喊着呼救。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敌得过身强力壮、又被杀意冲昏头脑的赵虎?
她的挣扎声、哭喊声,终于惊动了外屋的人。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新郎王守义。
他推门而入,看见眼前的一幕,当场目眦欲裂,嘶吼着冲了上去:“赵虎!你疯了!”
紧接着,王老实、妻子、管家、护院、所有在场的亲人,全都冲了进来。
一屋子人,亲眼目睹了这场不堪、肮脏、邪恶的闹剧。
所有人都怒不可遏,所有人都想要阻止。
可赵虎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灭口。
全部灭口。
只要今天在场的人全都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死无对证,他就能逍遥法外。
他的目光,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把用来裁喜字的铁剪刀,锋利冰冷,闪着寒光。
赵虎猛地松开夏栀,抄起剪刀,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冲在最前面的王守义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守义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口的剪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大红的喜绸上,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守义!”
王老实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赵虎拔出剪刀,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恶魔,红着眼睛,见人就杀。老人、妇人、护院、下人,他一个都不放过,剪刀一次次落下,惨叫声、求饶声、痛哭声,在新房里回荡。
石墨站在角落,看着满地倒下的尸体,看着那喷涌的鲜血,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愤怒、悲痛、无力,瞬间淹没了他。
他见过日军屠村,见过战火屠戮,可他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如此泯灭人性的自相残杀。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王家满门,上下十几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曾经温暖喜庆的新房,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赵虎喘着粗气,浑身是血,站在尸体中间,眼神癫狂。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缩在床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夏栀。
夏栀看着满地亲人的尸体,看着眼前这个杀人恶魔,心,早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