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旧宅,那股胭脂香与血腥味就越浓郁,几乎要呛得他喘不过气。门楼之上,不知何时,挂起了两盏残破的红灯笼,灯笼纸早已发黄发黑,可里面却幽幽地亮着烛光,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烛光摇曳,映得门楼上的喜字,忽明忽暗,像是一张正在狞笑的嘴。
朱漆大门斑驳剥落,上面的铜环早已生锈,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
石墨站在门外,能清晰地听见,宅院之内,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不是鬼哭,不是狼嚎。
是唢呐,是锣鼓,是大婚之日才会响起的喜乐。
那声音尖细而冰冷,飘在雾气里,没有半分喜庆,只有说不尽的阴森与诡异。那根本不是活人能够吹奏出来的调子,是鬼乐,是阴间迎亲的曲子。
宅院内,正在办一场阴婚。
一场为夏栀办的,阴婚。
石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推在了那扇冰冷的大门上。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门轴声响,刺破了大雾,也刺破了死寂。
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院内的景象,让石墨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院内的荒草,早已消失不见,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翻倒的喜凳被一一扶起,整齐地摆放着,屋檐之下,垂落着褪色的红绸,虽然破旧,却依旧摆出了大婚的排场。正屋的厅堂之内,红烛高燃,烛光幽幽,映照着满堂的“宾客”。
那些宾客,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低着头,穿着旧时的衣裳,脸上画着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他们不是人。
是纸人。
是用黄纸扎成,用墨汁画出五官的纸人。
每一个纸人的眼睛,都漆黑如墨,直勾勾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风穿过庭院,吹得纸人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低声狞笑。
石墨站在门口,只觉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他活了十九年,见过战火,见过尸体,见过乱世里最残酷的景象,却从未见过如此阴森、如此诡异、如此让人绝望的画面。
一座荒村,一院鬼客,一场阴婚。
而他,是唯一的活人,是这场阴婚里,唯一的观众。
就在这时,内院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柔、却又无比冰冷的叹息。
“你终于回来了。”
是女子的声音。
是夏栀。
石墨缓缓抬起头,望向内院。
新房的门,敞开着。
屋内,红烛高照,喜字贴墙,桌椅摆放整齐,一切都恢复成了五年前,她大婚当夜最美好的模样。
而床边,端坐着一道红衣身影。
大红嫁衣,绣着早已褪色的鸳鸯,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肤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唇间一点猩红,艳得诡异,艳得恐怖。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真正等待夫君的新娘。
可石墨知道,她不是新娘。
她是厉鬼。
是索命的鬼新娘。
夏栀缓缓抬起头,发丝之间,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他,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与怨念。
“进来。”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魔咒,缠绕在石墨的耳边。
石墨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一步步,跨过门槛,走进庭院,走进内院,一步步,靠近那间充满血腥与诅咒的新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屋内,红烛跳动,阴气翻涌。
夏栀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我等你,不是为了杀你。”
她轻声说。
“我要你,亲眼看着,五年前的那一夜,重新上演。”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屋内的红烛,猛地爆起一记灯花。
浓密的阴气,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房间彻底笼罩。
幻境,开启。
五年前的那个血夜,再一次,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石墨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