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墨。
暑假还没结束,我依旧住在乡下老家。有石天天天陪着我,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奶奶不再担心我乱跑,我也彻底远离了村后那条藏着水鬼的河。
老家的村子不大,山环水绕,除了后河,还有一处全村人都讳莫如深的地方——村头古戏台。
那是一栋上了年岁的木建筑,飞檐翘角,漆皮剥落,红柱褪色,戏台顶上的雕花窗棂残破不堪,远远望去,像一座被时光遗弃的孤堡。戏台前的空地长满荒草,台阶裂缝丛生,早已没有半分当年热闹的模样。
我是跟着石天无意间走到附近的。
那天午后,天气闷热,蝉鸣刺耳,我俩想找个阴凉地方躲太阳,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村头。一看见那座黑沉沉的老戏台,石天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猛地拉住我的胳膊,往后猛退了好几步。
“别过去!”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那地方不能靠近,更不能乱看、乱说话。”
我停下脚步,望向那座安静得诡异的戏台。
没有风,可戏台的破布帘却微微晃动;没有光,可木柱缝隙里却像藏着一双眼睛;没有人声,可空气里却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脂粉香。
不正常。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活人的地方。
石天拉着我退到安全距离,才长长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解释:“这座戏台,比后河还邪门。村里老人说,几十年前,戏班子在台上唱到一半,一整班人全没了。”
我静静听着。
“具体怎么没的,没人敢细说,只知道从那以后,戏台就废了。一到夜里,有时候能听见里面有唱戏声,咿咿呀呀的,调子又悲又冷。”
“谁要是听见声音好奇凑过去,谁要是站在台下往上看,谁要是跟着哼一句调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石天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不是跑了,不是走了,是被戏台收走了。”
“村里每隔几年,就会少一个人。最后有人在戏台底下找到一只鞋、一块布,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问:“里面是什么?”
石天摇头:“不知道,也没人敢知道。老人都说,那里面困着一只戏魂。当年死得最惨、怨气最重的那一个,没日没夜在台上唱戏,等人来听,等人来陪,等人……替它。”
一只。
我心里微微一动。
又是一只鬼。
水鬼是一只,这戏台里,也只有一只。
石天再三叮嘱:“石墨,天没黑我们赶紧走。太阳一落山,这戏台就活了,千万别靠近,千万别听,千万别应,更别上台。”
“我知道。”我点头。
那天我们匆匆离开,我没再回头看那座老戏台一眼。
可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视线,就再也躲不开。
当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住,村子一片漆黑,连狗叫声都消失了。我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柔、极婉转的调子,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咿——呀——
咿——咿——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穿透墙壁,穿透夜色,直直钻进耳朵里。
是唱戏声。
来自村头的老戏台。
我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全无。
身边的石天睡得很沉,大概是白天太累,丝毫没有听见这诡异的声音。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调子悲悲切切,冷冷清清,像在哭,又像在唱,缠缠绵绵,勾人心神。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奶奶说过,夜里听见奇怪的声音,装聋就行。
石天说过,戏台的戏声,听一眼,应一声,就会被缠上。
可那声音像是长了脚,一点点往我脑子里钻。
越不听,越清晰。
越不想,越明显。
忽然,唱戏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轻轻的、女声的呼唤,慢悠悠飘过来:
“来听戏呀……”
“戏台开唱了……”
“来呀……”
声音柔得像水,软得像云,完全没有凶戾之气,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我心脏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