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玉清万寿宫,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宫殿还是那座宫殿,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比皇宫大内还要奢靡几分。
只是,原来那些供奉着各路神仙塑像的大殿,如今都已清空。
最大的那座“神霄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课堂。
殿内,没有蒲团,没有香案。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桌椅,以及一面墙那么大的,涂着黑漆的木板。
数十名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员,正襟危坐。
他们之中,有须发皆白的老臣,也有正值壮年的中年官员。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上那如出一辙的,茫然中带着几分惶恐,惶恐中又夹杂着一丝激动和好奇的复杂神情。
这些人,正是由天机阁从天南地北的贬谪之地,星夜兼程“请”回来的“元祐党人”及其余被蔡京打压的清流官员。
为首的,便是那位刚刚被官复原职,甚至还往上提了半级,从太常寺少卿升任为御史中丞的李若水。
数日前,他们还是戴罪之身,在穷山恶水的流放地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可一夜之间,他们就被快马加鞭,以近乎“绑架”的方式,送回了汴京。
还没等他们从家破人亡的悲痛和对前途的迷惘中回过神来,就又被一纸圣旨,塞进了这座曾经被他们唾弃为“妖道巢穴”的宫殿里。
国师,要亲自给他们“授课”。
李若水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但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他忘不了那夜,那个青衣女子留下的那块血玉,也忘不了国师府前,那八百西军精锐跪地请降的震撼一幕。
更忘不了宣德门前,童贯被千刀万剐,而国师闲庭信步,落子之间,风云变色,引得天光降世的神迹。
这位林国师,早已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人”。
是神?是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存在,如今要给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儒生,讲一讲,该如何“治国”。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一个方外之人,要教一群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如何治理国家?
可现在,满大殿的人,没一个敢笑。
“吱呀——”
殿门被推开。
林风依旧是一身白衣,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王语嫣抱着一叠厚厚的纸张,阿朱和阿碧则抬着一个古怪的木头架子。
林风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黑漆木板前,阿朱和阿碧熟练地将木头架子支好,上面同样架着一块稍小些的黑板。
“诸位,不必拘谨。”
林风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才学兼备,品行高洁,本该是国之栋梁,却因奸臣当道,蒙冤受屈。如今,奸臣已除,正是尔等施展抱负,为国效力之时。”
一番开场白,说得众人心中一暖。
不少感性的老臣,已是眼圈泛红。
“但是。”
林风话锋一转。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本座今日召集各位,不是来听你们忆苦思甜,也不是来让你们歌功颂德的。”
“本座,是要教你们,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官。”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若水眉头一皱,终究还是没忍住,站起身,拱手道:
“启禀国师。下官等自幼饱读诗书,明晰为官之道。
无非是‘忠君、爱民、守法、清廉’八个字。
不知国师所言‘合格’二字,又该作何解?”
他这话问得还算客气,但骨子里那股子文人的傲气,已经流露了出来。
我们是专业的,你一个“神棍”,凭什么教我们?
“李中丞问得好。”
林风不以为意,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根白色的,不知是何材质的“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量化考成。
“忠君、爱民,是态度,是思想。但如何评判一个官员,是否真的做到了忠君爱民?”
林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本座以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写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转过身,用那根白色的笔,在黑板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一县之地,其政绩,可分为几项:一,户籍增长。二,垦荒亩数。三,税赋总额。四,盗案发生率。五,百姓识字率。”
“本座称之为,‘政绩五条’。”
“自今日起,大宋所有州、县主官,每年年底,需向朝廷呈递一份‘年度考成表’。以上五条,每一条的数据,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户籍比去年涨了多少?税赋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少了,为何少?多了,是增产了,还是加征了?城里今年出了多少偷鸡摸狗的案子?乡下的蒙学,多了几个能读书写字的孩子?”
林风每说一句,殿中百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东西,他们以前不是不做。
但大多是做个笼统的总结,写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报给上官,也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