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飞野睁开了眼睛,尽的黑暗突然破碎了。
他看见了白晃晃的天空,看见了淡红色的云彩,看见了自己的黑炭一样身体,看见了满面泪痕的常珍。
他张口呼吸,口鼻堵塞,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全身抽搐,堆积在身体上的柴炭、陶罐碎片稀里哗啦掉下来。
咳嗽接连不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如果他还有五脏六腑的话。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的上半身侧翻,俯下头颅干呕。大量的烟灰混合着口水,形成一道黑色的黏液,长长的挂在口角边。
咳嗽停止,田飞野缓缓转过头,茫然的看向身前几个人。
常珍接连后退,后背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
“啊!”常珍全身抽搐,惊叫一声,跳开了一步,转头看见是方先生。
“鬼!飞野变成了一个厉鬼!怎么办?方先生你说怎么办?”常珍慌乱的说着。
方叹蹲下身子,紧盯田飞野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眼神空洞,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纯净。
“不是厉鬼,飞野还活着。”方叹站起身,伸出双臂抓住常珍的肩膀用力摇动,激动的大喊:“活着!活着!飞野还活着!哈哈哈......”
方先生突如其来的狂喜,让常珍不知所措。
他看了一眼焦炭一样的田飞野,内心更加悲痛。他是活着,可是还能活几天?烧成了这个样子,即使活下来,今后日子也是生不如死。
方叹迅速冷静下来,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大声说:“按照我说的做,什么都不要问。”
他不等常珍回答,接连发布了几条命令:“第一,保守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飞野还活着。第二,你立刻回城,驾一辆厢车回来,只许你一个人来。快去!”
常珍愕然。
在他心目中,方叹絮絮叨叨,做事慢条斯理,喜欢咬文嚼字。转瞬之间,老先生威严的发号施令,坚毅果决,雷厉风行,像是变成了一个将军。
常珍不由自主挺直身体,曲臂过胸,行了一个军礼,而后驾车疾驰离去。
方叹走进陶窑,手臂扶在田飞野肩头,细细查看,眼光抑制不住的惊喜,说:“好孩子,不要怕,千万不要怕,躺下来。是你,果然是你,我没有看......”
说到后面,方叹眼里含泪,声音变得颤抖。
田飞野像是得到安慰的鬼魂,缓缓躺倒下去,闭上了眼睛,安详的睡去了。
一片静谧,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水壶发出“嘟嘟”煮水声,还有木材燃烧轻微的爆裂声。
田飞野再一次安睡在母腹之中,没有过往,不知未来,忧虑,牵挂。完完全全的松弛,让他与天地的本源连接起来。这是一种形的力量,隐藏万事万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