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普和拉尔夫从飞船上下来,立刻顺着虫族内特有的气息和脑电波冲到地上一楼。他们是从侧方降落到这艘异星母舰上的,船舱里到处都是血和碎片,虫族正在和这艘母舰周边的护卫艇和战斗舰进行最后的歼灭战,他们还留着这艘母舰不击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虫后还在这里。埃普和拉尔夫都是精英二代军虫——他们俩都是先锋军的飞行员,驾驶着战斗机以急迫得近乎疯狂的方式强行降落,甚至连还在后面追击的敌舰都不顾了,一律交给身后的队友。他们这一批精英小队的任务从来不是击落多少敌人,而是务必尽快降落在敌方母舰上,找到他们的虫后。
空气里……满是虫族的味道。这疑是个好消息。他们一路走,一路解决了几个残留的异族,大部分都是这艘飞船上的后勤——到达第一层后,相比起楼上几层明显经过打斗的残破废墟,这一层里连走廊里都满是灰白的黏液,还有不少虫族吐出的丝。埃普和拉尔夫来之前是被告知过一部分作战计划的,他们知道己方一共往这艘船上投放了5只三代虫族,每一只都强韧庞大,是万里挑一的多变异结合种。特有的生物脑电波告知他们虫后就在这扇门后……他们摆出配合阵型,埃普先撞开了门。
这里简直就是他们教科书上学过的、数亿年前虫族巢穴的再现版。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都是黏液、尸骨和蛋壳,一只巨大古怪的甲壳虫趴伏在房间另一端,它的六扇翅膀都微微展开着,显然时刻警觉周边的环境。看到来人是同族的高代虫,它的小细眼也只是微微一晃,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警惕状。
很显然,它此时正在执行的任务,远比向这两只二代雄虫致意重要得多。
它在保护虫后。
甲壳虫的一直展开的翅膀抬起一点,露出倚靠着它的腹部、藏在翅膀下的人。虫后陛下似乎是正睡着,身边还有一窝新生的蛋。这里是食物储存仓,兰德安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搜索到了足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虫后脆弱的肠胃实在不应该直接进食异族的尸体,数亿年前,虫后甚至会从外出打猎回来的、雄虫的嗉囊里吸食被半消化的流食。如果兰德身边此时有一代虫,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这种进食方式——但是他身边现在只有三代,它们的消化系统和虫后差异甚大,因此他不得不花了一番功夫,才在食品舱里找到了勉强可以吃饱的食物种类和份量。
吃饱后他立刻怀孕了,几个小时后生了一窝蛋。几只巨型雄虫正在和飞船上的异族战斗,但兰德已经不在意了。这只叫巴泽尔的甲虫一直在保护着他——虫族选择投放支援力量时,必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巴泽尔的翅膀下自有一番天地,里面的温度和湿度都非常接近母星,兰德靠在它的翅膀下,多日来水土不服的身体都感到舒适了许多。不过他睡得依然不太安稳,迷糊间,疲惫而警觉的大脑似乎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他强行驱赶着睡意睁开眼,看到站在房间门口把守的两个人影。
二代。
兰德努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甲虫巴泽尔一动都不动,趴在兰德身上小憩的十几只小幼虫也懒洋洋地,显然周遭的环境没有什么大变故。他还是很安全。
正老老实实执行着“保护虫后”命令的拉尔夫看到兰德醒了,似乎是吓了一跳,连忙道:“陛下,我们是奉命来保护您的先锋队,其他的队员马上就到。我们不是有意打扰您的睡眠……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兰德的大脑运转了几秒,才理解了这里面的意思。他连忙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军队已经打过来了,是吗?”
“是的,陛下。”二代雄虫恭敬地回答。
这个消息让兰德的心情轻快了不少。看到两位军官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招招手:“别站那么远。坐过来好吗?和我说说话。”
他们俩看上去都被这个喜讯砸懵了。能够近距离接触虫后、和虫后聊天,这是在前线服役的二代军虫想也不敢想的待遇。两人扭捏地坐在虫后身边,磕磕绊绊地做完了自我介绍。
“好的,拉尔夫,埃普。能跟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吗?”
最终,两人中表达能力更好的埃普承担起了这份工作,拉尔夫不时在旁边补充一两句。神奇的基因决定了一代虫以外的虫族是不会对虫后发情的,他们对兰德如神明般尊敬、又如母亲般亲热,条件执行虫后的一切命令,当然也包括回答一切问题。埃普最初的紧张过后,看兰德一直在认真且耐心地聆听,他渐渐大胆了起来,一边讲一边还用手势演示着他们的战术和战斗过程,兰德吃着拉尔夫递过来的军用口粮,听得非常认真。
有更多的先锋队降落到了这艘船上。兰德突然看到门口探进一个头——不,不止一个。很显然,脑电波让他们都能知道虫后在这个房间,看到同伴在和虫后讲话,他们也想分享这份幸运。兰德招手,门口一下就涌进来好几个二代虫。
“陛下,请允许我向您汇报,就在刚刚,我们救出了实验室的间谍小队幸存者。”一位大概是队长的二代虫说。兰德点点头,放下心来。“‘王座号’会在一小时后降落在这里,届时您将踏上返回首都星的旅程。”队长说。
兰德看懂了队长声的期待目光。虫后陛下温和地说:“麻烦帮我传达,所有来到这艘船上的士兵,都可以按顺序来觐见我。”队长顿时大喜过望,走到角落打开耳麦,开始传递命令。
这艘船基本已经被虫子们占领了。更多的二代、三代甚至一代虫降落在这里,他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有一位军医在给兰德初步检查身体。前两天兰德自己包扎的、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好好地上了药,还有虫正在把那堆新生的蛋挨个放进保温箱里,预备带回去在巢室孵化。虫族绝对是宇宙中最有秩序和团队感的生物之一,有一小列队伍排在仓储室门前,虫子们按顺序进入,或紧张或羞涩地拜见虫后,交谈一两句后离开,继续手头的战斗或者工作。不停地有虫子加入排队,队伍长度始终不变,每个人都井然有序,如同机器里严丝合缝的齿轮。
“克雷格上将的飞船正在降落,陛下。”手持通讯仪的先锋队长轻声告知兰德。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退开一条道,兰德看到穿着将军作战服的男人走近,是克雷格上将。这位前线的最高指挥官亲自来接他了。兰德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坐在原地;克雷格单膝跪地,捧起兰德的手轻轻一吻。
“从未如此高兴见到你,克雷格。”兰德微笑着说。
简单的问候和交谈后,军虫上将扶起虫后,一起走向停靠在机场的“王座号”,这是即将搭载御驾回首都星的飞船。兰德走上舷梯,准备进入飞船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船下,满机场的军虫官兵们都在仰头,目送他们敬爱的虫后陛下回家。兰德目光来回移动着,他没看到他想找的人。
“……您在等谁吗,陛下?”大约是虫后陛下看得太久,连克雷格也忍不住问了。兰德的目光有点呆,轻声道:“不……没什么。我们进去吧。”兰德说,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转身时眼角余光划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地回头,看到嘉利安陛下站在人群后方,冲他招了招手。
去吧。嘉利安用口型对他说,含笑的目光如清辉流泻的星辰。
兰德静默了几秒,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谢谢您,妈妈。他看着母亲的身影渐渐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最后默念,转身进了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