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黑色的小虫从管道里爬出来,几条小腿哒哒哒飞快地爬上兰德的鞋子,一溜烟钻进裤脚里,然后从领口探出一个小小的头。兰德垂着眼睛,声地问:“做好了吗?”小虫动了动触角,意为“OK”。
大概十五分钟后,船上又是一阵骚动。又有船员死了,他身边的人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小虫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兰德目前的体力根本法正面对抗任何一位士兵,但现在,他完全可以在不在场的情况下,轻松地借助这些小虫的进行暗杀,并且持续转移船上诸人的注意力。
“克莱登斯,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天的职责不是巡查异种吗?”身后传来声音,兰德连忙转身敬礼。肩膀上戴着中尉衔的军官皱着眉,目光阴沉地在兰德身上扫了一圈。兰德连连称忘,转身往巡查办公室的方向走。几步远外,他还感觉中尉怀疑的目光如芒刺背。
这是他替代士官长身份的第36小时。两天前的晚上他让幼虫杀了克莱登斯,然后自己吃了他的尸体,早上又生了一窝虫卵。好消息是,他换掉了迈克·威金斯那张在腐烂边缘的面具。但坏消息是,他把舰上工作想得太简单了。两位死去的间谍虫都没有从事过这个身份,因此也没有给他留下关于士官长的工作内容,兰德不得不顶着被发现的压力,自己摸索着进行工作。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今天他已经犯了三次误了。兰德在巡查办公室等着和上一队士官长交接工作,心念飞快地转动着。他也许不应该那么急迫地又产卵和孵蛋……新出生的六枚虫卵正贴身放着,兰德和队友谈笑几句,开始巡逻。
距离虫后脱困已经到了第四天。士官长的消息明显比底层士兵更灵通,兰德知道那个前天那个逃脱的“虫后”在逃生舱里自爆了,在太空中连一块尸骨都没留下。这是非常合理的做法,因为不可能每一只间谍虫都有“变色龙”的能力,被抓住后很轻易就会被发现不是虫后的事实,还不如在太空中自爆——一来很符合虫后的行动逻辑,二来也给追捕的敌人留下谜团,好给真正活着的虫后争取时间。
巡逻的士官长小队沿着飞船的人员通道、货物通道和备用通道,仔仔细细地查验着。兰德几次感觉到身边那位队友在悄悄地观察他——他一定来之前被中尉叮嘱过了。
“亲爱的克莱登斯,海伦最近给你寄信了吗?”那人突然问。兰德脸色一僵,一言不发地用体液分析仪扫描着逃生通道,看似十分投入工作。许久,他回答道:“没有,我没收到。”
“哦……是吗?据我了解,海伦是克莱登斯的妹妹,三年前已经死了。”兰德听到身后似乎有枪套打开的扣声。他转身,平静地直视刚掏出枪的士官长,“嗯,是啊。”兰德轻声说。话音未落,那人的脖子迸出血柱,随后软软倒在地上。一只小虫从他的脖颈处露出来,冲兰德动了动八瓣儿的口器,兰德明白这是在表达“得意的笑”。兰德伸手,小虫立刻从尸体爬到他的手心里。兰德用手指点了点它的头,说:“走吧。”
克莱登斯这个身份已经不能用了。一个人回巡查办公室异于自投罗网,兰德必须找到下一个可以待的地方。他先将死去士官长的尸体丢进垃圾通道——光是搬运一具尸体,他就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休息两次。完成后他喘着气坐下,大脑飞速转动着。他在异星文明的飞船里待得实在太久了,这个地方的温度对虫后来说凉飕飕的,湿度也低得可怕,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好几天,和母星差异甚大的气压和光照都在虚耗着虫后的身体。
哪里……哪里呢。兰德在舷舱角落的电路间坐了一会儿,想得头都要痛了。又有一只小虫回来了,它从不知道什么的管道里钻出来,正在侧上方的墙壁电缆上向下看,眼巴巴地望着正在地上疲惫蜷坐的兰德,等着母亲伸手接它。
有人在摸兰德的头。兰德抬头,不出意外地看到嘉利安陛下正半蹲在面前。嘉利安抬了抬手指,兰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停在电路管道上的小虫,连忙伸手接了过来。小虫顺着他的手臂哒哒哒地往上跑,一溜烟地钻进领口里不见了。
嘉利安还是往上指。兰德迷茫地看了母亲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您是说……起落坪?”嘉利安点了点头。兰德深呼吸了几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我明白了。”
他打开配电间的门,沿着这几天记忆的路线,开始向飞船的地上一层移动。小型飞船和战机都会在一层的停机上降落,他们之中必然有已经替换了内壳的虫族。十几只刚刚出壳的一代幼虫还法妥善地保护虫后,但成年雄虫一定可以。兰德沿着备用通道来到第一层,假装成正在值班巡逻的士官,实则在寻找落单的船员。
一只小虫爬上他的裤脚,用虫族的语言告诉兰德:它杀了监控室的一个值班员,周边没有任何生物,兰德可以畅通阻地进入值班室,替换掉这个身份。兰德轻声夸奖一句,根据小虫的指路,走向监控室。
监控室前坐着一个人,软绵绵地歪着头。兰德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嗉囊里呕出气泡面具胶囊。他伸手转过那个死人的椅子,突然之间监控室灯光大亮,数瞄准红点对准他的额头、躯干和胸口。是墙上的枪械机关——就连声音都是从监控室的广播里传出来的。新出壳的小幼虫根本不懂异族科技,它只知道四周没有活物气息,正正好好引得虫后一脚踏进埋伏。
“收起你的幼虫。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喇叭里传出冷酷的声音。
中埋伏了。兰德沉默不语地举起手,小虫子们都躲在他的衣服里。他确实大意了……他太疲惫、太虚弱了,甚至连反复推敲计划的力气都没有。对峙间,一根麻醉剂射出来,扎进兰德的肩头上,他眼前一黑,勉强扶着椅子试图支撑,但坚持了不过十几秒,终于还是软软地倒了下去。经过大约五分钟的观察后,监控室的门打开了,穿着防护服的人走进来,准备带走昏迷的虫后去实验室。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监控室屏幕里,一艘刚降落在母舰上的战斗机打开,一位飞行员走出来。他行走时同手同脚摆动,脱下头盔,露出一张表情空白的脸。负责交接的工作人员跟他说话,但没有一句得到回应。突然飞行员向后仰躺在地,腹腔破开,在工作人员四散的惊逃声中,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黏液溅得一屋子都是。一根足有六米长的、布满细密毛刺的虫类足肢从腹腔里伸了出来。
来了……来了。第一声建筑物被破坏的震动响起来的时候,兰德猛地外滚躲避开子弹,借着穿防护服人影的掩护,踉跄外逃。他能感觉到有新的虫类脑电波出现了,不是一只一代雄虫,而是……兰德用尽全力在走廊上狂奔,整个通道上警铃大作,他甚至能听到交叉的几个路口有舱门在打开,身后那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还在追捕他——多亏了他的小幼虫们五感灵敏,又把这层的路提前摸了个透,每次在交叉路口都能立刻告知兰德正确的方向。属于曾经的军虫的潜能被一次性激发出来,兰德猛地窜入一个备用通道,然后沿着管道爬上天花板的通风口里,同时不停用脑电波传递自己的坐标。这些域外生物如果法生擒虫后,那么必然会动杀心——兰德现在要保住自己的命。
小虫在前面哒哒哒快速地爬着,不停地往前跑然后又回来,为虫后传递通风管道的路径信息。他撞开一个通风口,这正是发生变故的停机坪舱内,这片宽敞的室内停机场里此刻挤满了异族的军队。兰德气喘吁吁地爬出来,他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他听到周围敌人的怒喝和命令声,数只枪械的红外线点照在他的身上,然后齐齐发射。
有什么东西为兰德挡住了子弹。兰德甚至没有回身,他仰着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几乎是温柔地看着这只巨大的、挤在机场角落、几乎要把房顶撑爆的银色飞蛾。它太大了,连足肢都比兰德的身高还长,刚刚才从茧里钻出来,身上还满是黏糊糊的体液。它把两只新生的、皱巴巴的翅膀合拢,厚实的翼翅轻而易举地为兰德挡住了所有的火力攻击。这是一只刚刚破茧的三代成虫。
随着代际相迭和时间演化,虫族内存在数种变异形态。一代虫和虫后的外形是最相像的,二代虫身上也保留着部分相似点,至于往后的三、四、五代,那就是各有各的千奇百怪了。除了交配时的基因变异,每只虫还会在青春期再经历第二、甚至第三次变异,整个虫族社会内存在数千亿种异变形态,就算是最博识的学者也法一个人记忆住所有的变种。很显然,选择投放三代虫的茧在母舰上保护虫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们体型庞大、个体战斗力强于一代和二代,头脑又比四代和五代灵活,确实是执行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
一只黏糊糊的触足落下来,兰德伸出手,让飞蛾的触足能搭在他的手心里。这根柔软的须足比兰德的整个手臂都要粗,飞蛾似乎是怕压坏了虫后的身体,只敢虚虚落着,完全不敢用力。又是同样血肉被破开的声音,不远处的战斗机旁边,又有一只三代虫破茧了——显然,那架间谍战斗机上不止一个飞行员,虫族也不会只投放一个希望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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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个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