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黑漆弩,它脱胎于古兵器,威力却远不止于此。
弩身长五寸,宽一寸三分,弓背极硬,木臂后部的机械犹如野兽的利爪,钩弦的“牙”,牙外的“郭”,郭上用于瞄准的“望山”,郭下的扳机“悬刀”均可以拆解。使用时左手托弩,右手扳动悬刀,牙向下缩,所钩之弦顷刻之间弹出,“嗖”地一声,弩箭已发射出十五丈之外,甚至二三十丈也不在话下,是一把极其强悍的杀器。
只是重量还有些不称手,我埋头苦思,试图将它的部件精简一些。
一旦忙碌起来,本公子才明白什么叫作茶饭不思,饿了,便吃两口糕点填饱肚子,累了,便枕着胳膊呼呼大睡,平日里,许多事情难免会被忘记,可有些事情,哪怕想忘,也总会跑到梦里,叫你拼死拼活都忘不掉。
比如此刻,夜阑人静,我趴在图纸堆里睡得正香甜时,又梦到了老太太。她满头银发,正坐在躺椅上朝我招手:“乖孙孙,快来,今天奶奶跟你讲个新故事。”
我奶奶肚子里的故事犹如万顷汪洋,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还不等我说话,她便用那苍老的嗓音自顾自说道:
“故事的名字……叫作状元杀和尚。
“从前哪,有个穷孩子,打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城东庙里的一个和尚见了,慈悲心起,平素便对这对孤儿寡母多有照顾,一来二去,和尚跟他娘看对了眼,两人生了私情。”
“奶奶,私情是什么?”
“这个等你长大兑了老婆就知道了,好孩子别插嘴听奶奶说。
“……这孩子读书用功,考取功名,成了状元郎。荣归故里时,非但不责怪和尚,反而拿出俸禄,为乡里建了一座小桥,人家都道他是饮水思源,修桥给乡亲们行方便,却不知他为的是和尚来见他娘时,能少走两步路,以缓他娘亲的相思之苦。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哪晓得,等他娘驾鹤归西之后,状元立刻派人将和尚绑来,一刀砍了头,当场血溅三尺!从此,此事在十里八乡口口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最后,老太太的脸慢慢回到阴影里,肃然正色道:“这正是:修小桥为母行孝,杀和尚替父雪耻。”
显然,这样的故事,对于我这样不曾见过人世险恶的半大少年,还有些复杂,我正想用脑内渊博的智慧消化它。譬如:疯子也能考状元吗?
可是,还等不及思考出个所以然,就已经被睡意的大锤击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萱草花丛里,我的脸颊痒痒的,头枕着一片绿意葱茏。
想起来了,这片花圃在西厢的后方,是我从小到大的乐园。
萱草是妙如生前最爱的花,生得贱,好养活,明黄的底子衬着橘红的斑点,大如手掌,又娇又美,这样的花,光是一根细细的花莛上就能叽里咕噜冒出五六朵。嫁到荣家之后,侍弄花草是妙如唯一的兴趣,她走了,这一园子萱草就成为了留给我的唯一的遗产。
我常在这里撒欢打滚,看小人书、吃点心、追蛐蛐、挖蚯蚓,有时也会给花圃除草松土。忙碌的蜜蜂和悠闲的蝴蝶在花丛里穿梭,闪耀的光点在花瓣里跳跃着,这是一片忧虑的乐土,草叶的清香伴随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倘若要将本少爷波澜壮阔的人生写作一本书,我必然要把这片美丽的萱草花圃写到第一页,这是梦的发祥地,在这里,我感到好像妙如还在人世一样。
在本公子还一派天真烂漫、忧虑时,乌绵那头的日子却不好过。
所有人都晓得,他只有生出大胖小子,为老荣家开枝散叶,才能稳住主君的地位。一时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有能让人生儿子的嫌疑,便逃不过被一锅炖了的命运,可他的肚皮依旧像睡着了似的,没个动静。
我爹也是,已近天命之年,算命的都说他今生子息已绝,他却偏不服输,要让世人知道他一把宝刀还未老。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看到他眼珠的颜色好像微微地变深了,窗外狂风骤起,卷起巨大的尘沙,仿佛鬼哭狼嚎,大风灌入屋内,帷幕飘扬,也吹起他的长发。
哗,乌绵反手抽出一把弯如新月的尖刀,用还不熟练的汉话冷漠地说:“我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股凶狠的劲,我真的以为他要杀了我。就因为我喝了他生儿子的药?哼,不可理喻。本少爷自然不可能被他唬住,三两下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做出格挡的架势。
来吧,我荣二公子武艺高强,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敌不过你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精?
乌绵抬手,刀尖闪烁着十字星般的寒光——万事休矣!
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不跑,等待何时?本少爷在前头连滚带爬,他在后面狂追不止,霎时间,走廊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最后,我不幸落败,被逼到了墙角。刀尖正对着我的脖子,只离了两寸远,甚至能闻到他的鼻息。乌绵脸上凶光毕露,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
罢了,这人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视死如归!
紧接着,却发生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眼前人的呼吸逐渐加快,眼圈也泛起红,一滴热乎乎的泪啪嗒一下掉在我的手背上,只是一双杏子眼还恶狠狠地望着我。
“你……你怎么了?”我瞪大了眼睛,暗自吃惊,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哭了,难道是眼里进了沙子?等我低头,观察再三,发现那泪水正是因我而流时,瞬间方寸大乱!
“本来,早就想送给你的。可是那天……”那天我做好了萤火虫,去找乌绵,发现他被我爹脱光衣服跪在床上被鞭子抽,还被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我情急之下跳出来英雄救美,就忘了这一茬,不过,现在我并不打算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我只想让乌绵赶快高兴起来,我说:“这个就当给你赔罪礼,你喜欢吗?”
乌绵泪痕未干,一双艳丽幽深的金眸盯着我,仿佛望不见底。
我心虚地说,“本少爷……我、我了。”心一横,脖子一梗:“你要么原谅我,要么就给我两刀吧!”
男人就是要胸怀宽广,不和这些小心眼一般见识。荣二,干得漂亮,真乃大将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