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收回目光,却见身旁的长生扶额叉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你怎么了?”
“太甜了,要齁死了……”
星夜忍不住想笑,但惊雷却骤然炸响于元灵之中,他的身体止不住发冷颤抖,鲜血大口大口的涌出,顺着嘴角滴落到地上。他眼前是无数道交错闪烁的人影:有长生惊慌失措的脸,玉纶居高临下的俯视,以及极梦一脸的无奈。
“离人刃,以魂为咒,不惜毁了你亲手锻造的魂器?值得吗?”
星夜再度陷入另一道虚空中,在这里仅有他和极梦。
“你的元灵已经和你的魂器一般充满裂痕,随时会破碎掉!”
顺着极梦的话,星夜看向自己的身体,丝丝泛着金光的裂缝遍布手臂和四肢,而他腰间别着的星夜剑也是如此,似乎还要更严重些。星夜抽到入鞘,他只觉得身体累极了,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
“天帝许你找到日神后便可自行离去,你非天族之神,元灵若脱离了天帝的一叶真身,仍然可以寄托在你亲手炼化的魂器之上,到时候人与剑身合二为一,便彻底是自由身。”极梦一笑,“这是你原本的打算,可,为了那个家伙值得吗?”
“不值得”
“那你所做这一切?”
“我后悔了,不行吗?”
极梦叹了口气,“若你愿意,我可以救你一命,算是当年报你护佑阿己之恩。”
星夜勉强起身,他此刻完全是元灵的状态,因离人刃的诅咒而伤痕累累,看上去可怜又滑稽,“我当年并没做什么,况且最后我也未曾保住她的性命。”说着,他不免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极梦,“难道你能复活苏己?”
极梦颔首,“寒池护住了她最后一丝精魄,如今万事俱备,有了异腥童和弱风,我将得偿所愿。”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七人会相继消失,天族传你们已死的传言又是从何处而来?”
“你心里早就猜到了不是,又何必多此一举问出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极梦慨然而笑,“若无他先背叛生死界,又怎会使诸神不得转世之机,这个秘密除了不会背叛他的你以外,便只剩他想处心积虑除去的西山知道!不过现在西山也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世上除了他曾除去的我们外,再无人知晓。”
“敖烬想让你在琼台宴上当众揭发此事?”
“玉纶不会在乎此事的”极梦摇了摇头,“你最好想清楚,我救你一命是私,我和谁联手对付天帝却是公事。你尽可以阻止我,但前提是你能活着!”
极梦见星夜沉默,手中寒光一闪,他将那物事扔到了星夜怀中。
“离人刃?”
“你可知,阿己当年拼尽元灵之力,给它加筑了最后一重可能,但想要其实现,必须要在梦魔坠落的梦境之中。”
“什么可能?”
“化解离人刃的终极契约,自毁和绝爱。”
“绝爱可生你一人,自毁可绝你性命保他无虞”
“怎么做?”
“若选绝爱,则令所爱之人将此刃反刺入你心口,皆时:长生被你换回来的性命将重新归你所有,而他将会死去。若选自毁,只要你能毁了这把匕首,诅咒将会将你的元灵永远带走。”
“为什么要把他给我”
“我说过了,为了谢谢你当年护住苏己。阿己当年给了受德选择的机会,也给了傀命机会,只可惜他们都没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而你,但愿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星夜睁开眼,长生的大脸正焦急的盯着他不放。
“你终于醒了!”长生将他服了起来,“没事吧?”
“无事,仅是脱力而已。”
他起身的同时,却摸到了怀中的异物,正是那把自己寻找许久的离人刃。
殷历五百零九年,姬发二十岁,子受十五岁。
子受管姬发喊了十年的哥哥,姬发叫了十五年受德。姬发遵守殷礼,着白衣以示正统,受德着红衣,红色在大商当时寓意不详,除了王太后,苏太常和姬发外,根本无人敢就此当面对他说什么,但不代表私下里不会有人说。
人人都说,三王子受德是神鸟转世,受大商及周边各国百姓爱戴,却被自己的亲族皇室深深忌惮,厌恶非常。
刚过总角之年的受德身量一夕之间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不仅腰细肩宽,一双手臂可揽月,一双长腿似能夜行七百里。当然,这不过是街头巷陌对这位小王子加以包装后的溢美之词,事实如何,在姬发看来,却也八九不离十。
王子受德不近女色,唯有苏太常一人常年随侍左右,只此一条便赢得朝歌城所有妙龄女子的芳心了。至今大家津津乐道的仍是一年前,一身红衣的三王子游览集市,差点被事先埋伏的他国细作所伤,其后他再出门时,满城妇孺皆着红衣,额间留一缕碎发,将长发以白色飘带系于脑后,背后背着红色油纸伞,唱着洹水谣。为的就是让杀手分辨不出谁是真正的王子,结果令人没想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演,这竟成了朝歌城中每月必上演的盛世之景。臣民尽称其为:红袖招!
这一日,受德趁着苏己配着皇祖母神庙敬香的空档,偷了随侍小太监的衣裳,背着自己的红拂伞便出了王宫。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皆是红袖招集会,说来还是受德自己偷懒,从前偏偏选这两天出宫偷玩,导致后来一到这两个日子,恨不得半个王宫的士兵守卫都在王太后宫中来了个大聚会。
但自从师傅教了自己巫蛊之术后,仅需一个木偶,一个会说话会微笑,甚至比自己还乖巧的受德便能出现代替自己,有时候受德甚至觉得,它的存在甚至比自己本身更能讨父皇母后和满朝文武的欢心,自然了,最爱自己的还是祖母,苏婆婆和姬发哥哥。
他们在三年前迁都到了朝歌,这里比原来的王都更大更宽敞,但受德还是想念原来的殷都王城,想念祖母宫中的朝夕池,和那个五岁后便再也没出现过的老神龟。
恍惚之间他已经来到了热闹的集市上,每名青年男子皆穿着英武不凡的白色武服,每一名女儿家则一身红衣,面上也覆着红纱。受德早一两年还能自在的融入人群中,但从今年开始身量飞涨,为了隐藏自己过于明显的生理特征,他只能骑在一头短腿大屁股的棕色毛驴身上,一脚深一脚浅的缓步在王城街道上。毛驴的头顶和四肢都系着叮当作响的铃铛,脖子上还挂着“替人算命,不准倒送铜板的牌子。”
路过行人皆不辨这位算命大师究竟是男是女,倒是统一的认为他是神经病。如今商国民风富足,别说这家伙算的到底准不准,就算不准,谁又差他那三块五毛的铜板吗?言而总之,除了个别不谙世事的少女之外,没人愿意光顾他的生意。
眼看着从日上三竿到了夕阳西下,受德的生意依旧稀稀拉拉,他打算收摊去等待入夜将要到来的王都盛典,之所以是盛典,除了必不可少的花车,美人外,恐怕便是最让人期待的红武之争。
相传当年,受德受刺,关键时刻有一名蒙面白衣武士破空而出,救下王子。自此之后,每年的红袖招上,都会设下擂台,在全城选出护卫红衣贵人的白衣武士,最终获胜的武士将除了将与红楼第一美人共度良宵外,还有机会见到王子受德。
事实上,受德从未见过任何一名白衣武士,原因都是他们被苏婆婆用钱打发了,但他本人似乎对良宵更感兴趣,不过不是参与,仅仅是观看就好。
想着想着,他骑着的驴已经将他带到了广场的最边缘,好巧不巧,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横冲直撞的朝他跑了过来,驴子和受德同时被吓了一跳,一人一驴冲到一处僻静的小巷之中。受德堪堪拉住缰绳,却不禁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睛瞬间睁大,手急忙扯下脸上的红纱,整个人腾空从驴子身上飞了下去,三步并做两步抱住了那人。
“师傅!”受德惊喜的唤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