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你西岐二公子不过是他的一条狗,是也不是?”
“呵,你还真是单纯啊!没听说吗?老三那家伙好那口儿,将他养在身边不过是为了解闷儿取乐罢了!”
“哈哈哈哈,你这么说倒是也无妨,其实王孙贵胄多得是那种喜好,成婚前怎么玩也都罢了,一旦成婚后,若妻子有权有势,这些宠奴多半被处死或留在身边做个洒扫仆人,不过二公子是西伯侯的亲生子,虽被弃之如履,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不是吗?”
哄笑声在朝歌城外以西十里,被一整片枫树林掩映的圆拱形皇家建筑中传来。高大的少年约莫刚二十出头,一袭白衣肃穆立在人群中央,他乌黑坚韧的长发以银灰色发箍牢牢固定在头顶,几缕碎发在比别人稍长的鬓角处随风飘荡着。
围着他的人个头还没他高,年纪看起来也轻些,身上的武服却极尽奢华,可豪奢过了头,英武荡然无存,只剩下纨绔之气,唯一可取之处,多半是印在他们血脉中的皇族气息,勉强能拯救一下掉价的气质。
中间之人正是成年后的姬发,围着他言语轻挑的都是商朝王族的诸家世子,换句话说,这些人嘴里的老三便是如今的受德,他们的表兄弟。
姬发从容有度的抱了抱拳,“诸位若无事,我先走一步!”说着,他便迈步打算破开人群,却被几把尚未开刃的刀拦住了路。
“我大商尚武,入乡随俗不知二公子功夫如何?不如亮出佩剑我们切磋一番?”
“哦我忘了,自你五岁被留在王都后,近一年来才开始习得武艺,是我失察,告罪告罪。”说话的贵族少年故意行了个蹩脚的西岐礼节,此礼乃是西岐对亡者的敬礼。嘲讽和挑衅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可姬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淡淡一笑,刚欲迈步离开,却有一抹鲜红撞进他的视线中。
“他前几天被狗咬了不便行动,我来代他陪你练练手?”
一双手夺过姬发背后的长枪,长剑出鞘,激荡的剑气瞬间震开挡路的众人。那些世家子弟见到出现的是受德后,脸色都不约而同变得惨白。
受德嗤笑着扬枪归位,激起院中红叶飞舞,待枫叶落尽,才露出少年全貌来……
姬发小声凑到受德耳边,“不是要你别穿红衣嘛!”
受德表情一滞,“怎么着,不够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吉利……”
方才还冷面冰霜的少年听了这话不禁翻了个白眼,他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尴尬。姬发笑着站在受德身旁,他不禁叹了口气,这个才十五岁的不到的孩子,竟比自己高了一头不止。不仅如此,连身材和容貌都不禁变得和小时候判若两人。
“还不滚开?”受德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他那些十分不友好的亲戚们身上。
方才洋洋得意的几人瞬间作鸟兽散,受德毫无顾忌的拉起姬发的手,“走吧哥哥!”姬发好笑的跟在他身后,“我可并没被什么狗咬哦!”
“刚才那些还不算狗吗?”
“你不觉得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汪汪”
“先生找了你一上午,你最近逃起课来可谓是……”
“熟能生巧?”
“肆无忌惮”
受德夸张的打了个哈欠,他长眉耷拉的几乎和双眼融为一体,“你是偏要找我不痛快吗”
姬发抽出长枪,斜指地面,他退后了几步,恰好拉开一段距离,“王子事忙,疏于训练,臣不能坐视不理。”说着便拉开架势,瞧着他运剑的神态,凝神于气且全神贯注,乃出自商朝正统武学之家,只是一招一式明显是初级的武学招式,虽看得出来烂熟于心,但若遇到真的厉害的,只怕也难以应对。
“不是吧,认真的?”
“瞧不起我?”
受德无奈的解开背后狭长的红色木筒,那颜色与其身上所着衣衫毫无二致,难免让人无法发现其存在。只见受德从中取出一方红伞,伞在他手中旋转出千般花样,当其展开的瞬间,无数如枫叶般锋利的飞刀直指姬发而去。
姬发如同猎鹰般一跃而起,他轻巧的击落刺到他面前的零星几枚飞刀,脸上不知不觉竟生出怒意来。
“你是故意折辱我吗?”
受德无奈,他单手顺时针扭动伞柄与伞杆的连接处,随着他的动作,伞最顶端的金色流云变成了闪着银光的双头矢镞。姬发已不觉拉近与受德之间的距离,他们彼此手中的武器凌空相接,激荡的火花几乎与枫林融为一体。
“我惊呆了……”长生指着受德手中的油纸伞,“想不到那把破伞竟然这么厉害?”
“别轻视任何一个英雄垂暮,也别小看任何平平无奇的油纸伞。”
长生撇了撇嘴,继续观战。
受德借着油纸伞的力道几度闪避开姬发近乎精准的攻击,他看似在对战,实则不过是为其躲避战术打掩护罢了,落在姬发身上的攻击也都是不痛不痒的。再看姬发,完全是五套招法来回套用,重复,结合,但长生仔细一看却发现,虽然只是简单的步骤,用几乎都是姬发根据受德的反应而做出调整后的攻击。
“若受德还是躲避大于主动攻击,只怕不住三招就……”长生话说到一半,却见长矛一挥击打在受德的手腕处,油纸伞脱手,斜插在地上。受德“哎呦”一声,朝后退了四五步,刚好身子抵在院中高大茂密的枫树上。姬发的一只手强行护住受德纤细的腰肢,以免他撞在树干突出的尖梢上,可这样一来,他的手背不免滑到尖利之处,留下道流出鲜血的伤口来。
姬发没发出任何声音,仅是皱了皱眉,他快速的收回手并退后了一步,和受德拉开了距离。
受德的后背靠在树上,腰却微微拱起,勾勒出行云流水般的身影,亦避开了突出的尖梢。他眼神迷离,精巧挺拔的鼻子嗅了嗅,声音有些沙哑的说,“哥哥功夫见长,是受德技不如人了!”
姬发收好长矛,“是你漫不经心,有意放水。”
“我也不过是客观重现现实罢了,毕竟在很多人眼里,我们都是被轻视的对象,只要有轻视和怠慢,这些人的缺点就越容易暴露,我们才更有可乘之机。”
说着,受德指间飞出一根细线,细线如同蜘蛛吐出的丝一般缠绕住油纸伞的伞柄,将其带回受德的手中。
“你不习正统术法,偏习东夷巫蛊之术,已经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了。”姬发见受德好整以暇的收好油纸伞,又快速弹出丝线缠到自己受伤的手腕上。
“你不必……”他说着话,却忍不住随着受德的动作一声闷哼。
只见受德轻吻住姬发流血的伤口,肌肤传来的微痛和酸麻如泉水敲打松石令人难以言喻。受德轻轻将渗出的血清理干净,又用衣角扯下的碎布将在伤口上打了个漂亮小巧的蝴蝶结。
姬发抽回手,脸上潮红渐消,他刚一张口就跑了音,却还故作镇定低喝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举动以后能免则免。”
受德咧嘴一笑,红衣下隐隐的细长手臂搭在姬发宽阔的左肩上,像靠在长椅上小憩般随意,他纤长的手指把玩起姬发额角的碎发,“哥哥是真怕了那些传你我有染的边角闲话?还是担心邑姜姐姐会不开心?”
“你是嫡出王子,未来的商朝大王!闲言碎语于我无畏,对你却不行!”姬发没有躲避,倒是抬头直视其受德那双黑棕色如猫眼般狭长的双眸,“答应我,不要再孩子气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打定主意般,“受德,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受德促狭的眨眨眼,“哦?哥哥想说什么?”
姬发从十岁开始便最怕这崽子抓腮卖乖的滑稽模样,受德趁姬发慌神的功夫,蜻蜓点水般将吻落在他刚毅的侧颊上。
“我先回宫了!你的话暂且留在肚子里,碾碎了,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红衣少年几步轻踏飞出院墙,还不忘回头朝白衣少年做了个鬼脸。
“我要成婚了……受德……”他低声喃喃,唯有枫叶与风合奏的“沙沙”权当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