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烊坐在窗前,远远望着缅甸街上的乞讨者。他本来只打算在缅甸呆一周,后来被某种虔诚的东西所感动,十分好奇,短期出家,预备体验一下,延期了一个月。现在,他又延期了三个月。他已经彻底融入了本地的生活,穿本地红色的袍子,穿人字拖,甚至赤脚。他每天只吃两顿饭,彻底而真诚地清修。这里这么贫穷,一个月一千块人民币可以过得非常舒服,可是在伦敦或者杭州,他一顿饭都不够。他甚至为自己花钱如流水感到羞愧。
他为自己能够吃这样的苦感到幸运,他懂得了尊敬、真诚、朴素和虔诚。他懂得了那些清澈没有污染的心灵。然而他也懂得,这种清澈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诱惑;如果诱惑摆在他们的眼前,可能马上就会被深度污染而透露出更加彻底的贪婪。
这个国家还十分混乱,但是又有某种秩序。他喜欢上了这个国家。
这四个月,他思考了很多问题,也学会了沉静的冥想,懂得如何获得心灵的平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钱了。他按照本地的方式,严格持戒。
他来缅甸,完全是偶然的机缘。
一天,他从伦敦大英博物馆出来,所事事。他为了驱赶走最初的内心的震惊,只要博物馆一开放,他都会泡在博物馆里。每一件陈列品,他都仔细研究。他在这里已经浸泡了三个月。
他在街边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一本被遗忘的摄影杂志放在桌上,他信手拿起来翻阅,一组缅甸风光照片突然打动了他,那片广漠的森林中星罗棋布的佛塔让他产生了急不可耐的心情。他顺着这张图片,来到了蒲甘。
他在理解文明和蛮荒之间的关系,或者换一句温和的话说,理解文明和文明之间的关系。
缅甸街上遗留的英国殖民信息也让他有一种震惊感。过去的几百年,或者几千年,每一年的信息,他都想知道。
他望着街对面的乞讨者,他像是一粒尘埃,灼热的阳光透过树荫斑驳地洒在他的黝黑的肩上,他的专注力放在行人身上,似乎忘记了炎热。流烊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炎热,或者说,他通过这里的清修方式,能够抵挡住炎热了。
流烊思考着,他和这个乞讨者之间的区别,放眼整个宇宙空间中,恐怕没有任何差别。
可是人并不总是把目光放眼整个宇宙的,人还是需要着眼当下。
后来,流烊把那惊鸿一瞥而带来的一见钟情解释为长期持戒所带来的荷尔蒙的释放。但是,他不愿意如此动物化自己。
换句话说,伊丽正在他望着一个乞讨者沉思的时候,突然闯入了画中。她穿着缅甸的笼基长裙和短上衣,露出一截婀娜的腰肢。她的背影透出一种自信,这是缅甸人没有的。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的脖子和耳朵,透露出她是西方人。
这里外国人很多,流烊习惯了。
她突然回头一望,看到了流烊。流烊已经晒得很黑了,但是健壮高大的体格让他和缅甸本地人区别开来。
她对流烊莞尔一笑。
这一笑,让流烊的心瞬间像黑洞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