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棍尺目视南方许久，半晌才吐出句话。
“年纪大了，也就经不起骗了。”
子瑜含笑，没再多言，带头朝南关镇落雁城方向走去。
一路百里，赶路自然辛苦。距前方绿林城三十里，看样子是睡不得一顿好觉，天幕缓落，夜空挂满星辰，对于行脚客，路边破庙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三人远眺，路边孤零零立着的破庙，能依稀看出曾经香火鼎盛。
城隍爷笑容慈祥，低眼俯瞰众生，面前香炉果盘早已破旧，可神仙面子还在，流年活不下去便要逃，借宿的自然礼拜求个安慰，故而灰尘不见积压。
随意吃些糙饼，三人便沉沉睡去，养精蓄锐，第二日便能多行两里路。
依稀之间，一棍尺厌世般磨牙声有些刺耳，肉球则是梦里嘟嘟囔囔个不停，都是些想妈妈抱的胡话。
这时子瑜也才清楚，为何肉球母亲惨死之日未曾哭泣，现实难以接受，便会埋藏心底，幻想着从未失去。
夜深了，鸣声不断，夏日多飞虫，点了火，便会少些烦恼。
风吹庙外柳，传来沙沙响动，伴着风声柳声虫鸣声，一道晦涩难懂又极其有韵律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好像在歌唱，又好似在吟诗。
摩酰首罗，是即三千世界主...
尔时大自在天寻命终闷绝于内，证量法...
空荡字符由远及近，似是穿破凌霄而来，
唵！
字震心神，一棍尺梦中惊坐起，紧握鱼纹黑铁棍，附耳倾听，额上满是汗珠，子瑜并不知一棍尺为何如此，茫然四顾，半晌才从半梦半醒间彻底脱离。
肉球睡得还是那般香，吧唧着嘴，享受着现实未曾品尝过地山珍海味。
“此地主，我等只是在此留宿，多有冒犯敬请前辈海涵。”
一声唵后，四周静谧，唯有一棍尺滴答汗珠掉落声，才让这破庙略显真实。
半晌，劲风刮过，势如破竹，却是不伤半分便将破庙大门推开，入眼小喇嘛六尺高，身穿深褐袍，头戴纯红喇嘛冠，脚踏布鞋，怀中捧着地乃是纯金不动尊相。
佛像不大却是极重，小喇嘛一步一脚印，走的却是四平八稳龙虎步，隐约之间印下生莲花，小喇嘛慈悲相貌，头轻抬眼微低，一脸和煦笑容犹如春风扫过，令众人心生欢喜。
“打扰。”
小喇嘛红唇轻启，单手拖不动尊佛像，对子瑜三人施佛礼，自顾自走入破庙，盘膝而坐。
如此乱世，小喇嘛捧金佛行走，兴许不惧匪徒，或是个不知死活脑子有些傻的痴儿。
篝火仅剩点点，被金佛光芒盖过，显得可有可。
光芒所在，二臂像，童子形，头戴五花骷髅冠，成愤怒象，三目圆睁，右眼仰视，捆住天子魔，左眼俯视，烧毁龙魔非天，额眼平视，降夜叉罗刹，颈上一条蛇亦可除瞋心，八大龙王为饰，腰间围虎皮裙，右手高举龙剑，左手持金刚长索，索子上系着钩，下系着杵，勾缚魔鬼，宝剑伏诛，右腿弓，左屈膝着地，跪于莲花月轮宝座上，宝座下，三十二颗菩提心闪耀，只一颗正中菩提心颇为怪异，晦暗光。
双方不相熟，此人又非大璃人士，子瑜便不想攀谈，一棍尺则紧张兮兮，与其相对而坐，小声道：“这小喇嘛不一般。”
子瑜以为一棍尺见金佛又生了山匪劫财心思，便出言劝慰道：“现在可非山匪，可不能重蹈覆辙，等到南关镇落雁城，便洗了你这身匪气，到时自有过活买卖。”
一棍尺闻言，却是一愣，转而笑道：“你这小兄弟，说话真是不留半分情面。”
说着对小喇嘛努嘴又道：“这小喇嘛功夫极高，说不得一流，也得算个二流了。”
一流二流听得子瑜迷迷糊糊，但大抵上这小喇嘛功夫要强过一棍尺，要不平时说话大咧，嚷着大丈夫就该嗓门大的一棍尺如何能小声。
良久，小喇嘛手捧金佛闭目养神，一棍尺却是难熬，眼珠不眨紧盯着，鱼纹黑铁棍幸好结实，否则捏出个巴掌印都是轻的。
如此警惕之下，好似这小喇嘛是林间毒蛇，不设防便会窜出咬一口。
额间汗滴落，只是啪嗒一声响，堪比蚊蝇略过，却是引得小喇嘛侧目，低头示好道：“一同入了庙，虽说萍水相逢，但都为世间众生，便默诵不动尊菩萨，为施主求个福源。”
小喇嘛说着，再施佛礼。
“城隍庙里颂菩萨，也不知那不动尊如何保你小命。”
一棍尺撇嘴嘟囔，本以为小声喇嘛听不清，却不想喉咙多滚了滚，却是把肉球惊醒。
“啥菩萨阎罗，咋滴进了庙门都成了夜猫。”
肉球抹着眼，梦中酒席滋味甚美，醒了便会多几分怒意，便嚷着想看是谁搅了美梦，却是被小喇嘛怀中金佛闪了眼。
当即连滚带爬到子瑜近前，小声道：“发大财，不去啥南关镇，抢了回野凉岭，家里老母还等着嘞。”
肉球这话说的笑嘻嘻，听在子瑜耳中心里一阵酸涩。
即便回了那野凉岭，风依旧景依旧，人却不再。
“钱财身外物，菩萨金身不可辱。”
小喇嘛说话总是带这些哼哼，口语听来别扭的很，明显威胁，从这嘴里说出，却好似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