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将挺枪纵马,立于阵前,向洪上前,骂道:“刘乔老贼,河间王故迁都,张方劫驾作恶,天下共怒,你不思报君,反倒助逆,与禽兽异。”刘乔大怒,回道:“名小卒,竟也口出狂言,范阳王不敢出城,倒差你等送死。”举剑便刺,那剑确也古怪,剑柄如毒蛇形,蛇口时开时闭,剑刃银光闪闪,锋利比。向洪不识厉害,举枪相迎,未及相交,却见蛇口一开,剑尖有一小口,口中忽喷出一团紫雾,正中向洪面门。那向洪一声大叫,跌下马来,只见面部溃烂,浑身抽搐,不多时气绝身亡。黄冲大骂:“好贼子,竟用如此阴毒手段,且吃我一枪。”于是挺枪便刺,刘乔举剑相迎,枪剑并举,战在一处,黄冲枪势甚急,一枪接过一枪,直扎得刘乔左躲右闪,渐渐不支。刘乔欲喷毒雾,黄冲却有防备,始终未近其身。刘乔见机会下手,武艺又不如对方,心知久战不利,于是拍马一转,掉头便逃。黄冲哪肯放过,一圈战马,打马急追,却不料刘乔阴毒,待黄冲及近,剑柄蛇口忽开,一团紫雾喷薄而出,黄冲闪躲不及,正中面门,大喊一声,跌马身亡。刘乔杀了二将,乘势攻城。范阳王见失了二将,哪有战心,忙夺门出奔,往北面而去。刘乔哪肯罢休,率众追击。一前一后,至河南郡,倒引出了两位人物。
且说司州河南郡,有一人姓刘名琨,字越石,中山人,美姿容仪,人称洛中奕奕,庆孙越石,乃金谷二十四友之一。昔日金谷二十四友被孙秀所覆,因其年少,故未深究,侥幸得脱。另一人姓祖名逖,字士雅,范阳人,为人生性豁荡,不拘小节,轻财重义,慷慨有志节。二人同为司州主簿,平日情同手足,常常同床而卧,同被而眠,志趣也是相投,见晋室操戈,天下大乱,只盼成为栋梁,复兴国家。祖逖常对琨言:“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我当与你相避于中原,然八荒萧条,英雄沦落,我等当为天下担当。”刘琨亦常对逖言:“昔时年少,不慎误入金谷二十四友,如今悔不当初,当学成文武,报效天子,为国分忧。”
曾有一日,二人共寝,半夜忽闻鸡叫,祖逖惊醒,忙唤过刘琨,说道:“可曾听到鸡鸣?”刘琨回道:“尝闻晨鸡暮犬,司掌阴阳昼夜之变化,半夜鸡鸣,可见昼夜失序,必生异物,乃不祥之兆也。”祖逖驳道:“此非恶声,乃激励之语,意在人生苦短,莫负光阴。”又道:“今后我等旦闻鸡鸣,便起身练剑如何?”刘琨应道:“兄长之言甚是。”从此二人闻鸡起舞,春去冬来,寒来暑往,从不间断。数年后二人终有所成,正思建功立业,那鸡却不再鸣。一日天明,祖逖起身,见东方已白,奇道:“今日为何不闻鸡叫?”刘琨也是疑惑,忽闻屋外一人唱道:
小径通明月,晨鸟唱山空;
闲来居此望,江上半帘红。
二人出门一看,见一道人,鸾姿凤态,飘然出尘。有诗为证:
一点灵光聚百会,天龙成冠在额前;
二目开合放神水,黄袍风自飘岚。
悠悠仙鹤盈盈舞,白鸾尾杖手中持;
负舟斩恶立功业,元始座下第五仙。
二人见道人模样,知是道德之士,不敢怠慢,上前施礼,拜道:“敢问仙家哪里洞府?何处人家?有何指教?”道人打一稽首,笑道:“闻鸡起舞赤子梦,男儿报国正当时。贫道乃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是也,如今晋室有难,人间危急,我观你二人已久,见你二人既有道根,又怀远志,故来此收你二人为徒,以全你二人建功立业,报国安邦之愿。”二人闻言大喜,刘琨问道:“数年来半夜鸡鸣,激励我等习文练武,莫非老师所为?”黄龙真人回道:“正是贫道。”二人恍然大悟,忙匍匐在地,齐道:“徒儿刘琨,徒儿祖逖,愿老师圣寿疆。”黄龙真人笑道:“既为师徒,当有见面之礼。你二人虽有武艺,然遇上修道之人,终难相持。”于是唤刘琨上前,拿出一笳,通身碧玉,晶莹剔透,说道:“此乃百兽笳,吹动此笳,可随心鸣百兽之声,化百兽之形,驱百兽之利,战不胜,攻不克。”刘琨叩谢,接过宝笳,退在一旁。真人又唤祖逖,拿出一物,原是一个皮人,模模糊糊,轻轻飘飘,说道:“此乃皮影人,若有来敌,可驱动其宝,能打他人,他人却不能打你,充其量打个影子而已,此宝不惧水火,不怕土木,乃影踪难觅,克敌制胜之宝。”祖逖上前接宝,二人又叩拜仙人。真人说道:“你二人既得奇宝,当怀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切不可恃宝助恶。”二人回道:“弟子不敢违师尊之命。”真人点头笑道:“去罢,事在人为,路在脚下,当好生磨砺,成一番大事。”言罢,遂驾鹤离去。
二人得宝,心中欢喜,刘琨说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二人居此数载,闻鸡练剑,已有大成,如今又拜入老师门下,得仙家宝物,当行走天地,干一番作为。”祖逖亦道:“不知贤弟欲往何处?”刘琨回道:“闻河间王挟天子至长安,我当去长安保驾,正乾坤,复太极,迎天子还都。”祖逖说道:“贤弟所言甚是,然兄有一惑,始终不得解,常言君正则臣贤,君心不正则奸佞当道。如今天子在位,虽不说道,却是昏庸愚钝,未有人君之贤,亦未有人君之能,故朝纲不振,天下大乱。若辅佐此人,天下何安。”刘琨驳道:“兄长此言差矣,自古只有天子择臣子,哪有臣子择天子之理。兄欲辅佐他人,岂不是作反。”祖逖释道:“贤弟误解我意,如今天子权,王侯持政,岂不知那河间王也罢,成都王也好,更不说东海王,皆浅薄鄙陋,德才之辈,若辅佐他等,百姓终是困苦,人间哪有安宁。为兄之意,欲择一明主,辅佐朝政,方可振举朝局,令百姓受益。”刘琨闻言,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兄长所言甚是。”又道:“志不可改,既然兄有他想,可就此分别,各证其言。今后山转水回,再有相聚之时。”于是二人依依惜别。
刘琨往西走,一路千岩竞秀,百卉含英,不由神清气爽,至一座山,名曰具茨山,但见层峦叠嶂,气象万千,山上有一峰突起,陡峭险峻,气势磅礴,极目东眺,天高云淡,风景如画。正心旷神怡间,忽闻一阵喊杀之声。刘琨聚目而望,只见数人落荒在逃,为首者着朱衣,绛纱袍,皂缘白纱中衣,白曲领,分明王侯服饰。又见数人紧追在后,为首者穿甲戴盔,策马执剑,大叫:“范阳王还不下马受降。”
刘琨闻言,方知前面乃是范阳王,心道:“范阳王讨伐河间王,行仁义之师,如今受困,我当助之。”遂仗剑而下。范阳王陡见来人,惊得跌下马来,刘琨上前搀住,忙道:“殿下莫慌,我乃中山刘琨,光禄大夫刘蕃之子,特来保驾。”范阳王大喜,即道:“那刘乔厉害得很,千万小心。”言毕,刘乔已追上来,喝道:“范阳王往哪里走。”刘琨上前,执剑回道:“欲拿范阳王,须问过我手中之剑。”刘乔瞅一眼,哼道:“哪里小儿?且报上名来,莫做我剑下名之鬼。”刘琨回道:“你且听好,我乃中山刘琨,河间王挟驾迁都,我欲讨之,今日拿你,得首功一件。”刘乔闻言大怒,仗剑而来,刘琨挺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那刘琨练剑数载,早已如火纯青,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劈,剑若行云,势如流云,将刘乔罩住,分不得身。刘乔心中暗惊,一翻手腕,虚晃一剑,拨马便走,刘琨哪肯放过,紧追在后。刘乔见刘琨追来,嘴角一撇,暗自放毒蛇剑,那剑柄蛇口一开,喷出一团紫雾,哪知刘琨早有提防,见刘乔肩头一动,忙掏出百兽笳,那笳声鸣起,忽见头上现一金雕,扇动双翅,立时狂风大作,将毒雾吹得烟消云散。刘琨催动金雕,直飞在刘乔头顶,尖喙一叼,在肩头上撕开一片血肉,只痛得刘乔大叫一声,跌下马来。刘琨正要上前,却有兵士护卫,待一一打发,再来拿人,早不见了刘乔踪影。刘琨恐后有埋伏,也不追赶,于是收了宝笳,见过范阳王。范阳王大喜,说道:“小英雄武艺非凡,如今张方奉河间王令,屯兵霸上,与东海王相峙,你可随我去会合东海王,杀张方,破长安,迎天子还都。”刘琨拱手道:“我正有此意。”二人遂拨马率众,往霸上而去。
东海王率众三万,一路浩浩荡荡,至霸上,与幽州都督王浚、淮北护军刘蕃、颍川太守刘舆会合,却不见东平王、范阳王到来。东海王问司马刘洽:“二王如何不来?”刘洽禀道:“东平王变易初志,投河间王去。范阳王被刘乔杀败,不知性命。”东海王闻言大怒,气道:“东平王反复常,实在可恶。”刘洽回道:“殿下息怒,今虽东平王投敌,却也有三路大军到来,只要将士齐心,不愁长安不破。”东海王点头称是,遂发兵点将,直至霸上。
两军相对,东海王见张方阵前,摆二龙出水阵,将士个个盔明甲亮,门下面面旗幡招展。正中一杆珍珠嵌宝柱,上挂火红缎子大旗,绣着黑色斗大的“张”字。旗下一将跨马,身高九尺开外,手拿九节鞭,赫然乃是张方。张方见东海王阵前,摆一字长蛇阵,一对门旗分为左右,有好几十员大将压住阵脚,个个昂首挺胸,毫惧色。
东海王居中喝道:“张方恶贼,劫驾迁都,私分宝库,残害苍生,天理难容,今我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受诛。”张方嗤道:“尝闻东海王狡诈之徒,也敢妄称天兵,如今天子居于长安,你等不来朝见,竟发兵相攻,是为反贼,我替天行道,今日便是你等死期。”东海王闻言,气得七窍生烟,怒道:“哪位将军,替本王诛杀此贼。”言毕,刘蕃帐下有一将出列,喝道:“末将潘寿,愿取张方首级。”于是挺枪出战,张方举鞭相迎,未有三个回合,张方祭九节鞭,只见白蒙蒙一片,潘寿不识南北,正在迷糊之间,被鞭子从天打下,正在天灵盖上,直落得个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众人大惊,又有刘舆帐下奔出一将,口称:“张方莫要猖狂,看我陈章厉害。”遂举锤打下,那锤三十斤重,一对便是六十斤,有雷霆万钧之势。张方不敢硬接,只拨马让过,陈章落了个空,又举锤相打,早被张方祭九节鞭,打在后背之上,一腔鲜血喷出,跌马而死。
张方连胜二将,复引兵搦战,催马而来,东海王大惊,正不知如何是好,旁里冲出一将,乃是王浚帐下大将祁宏,口道:“殿下莫慌,祁宏来也。”张方见来将,人才出众,仪表不凡,不由抖擞精神,举鞭相迎。二人战在一处,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祁宏乃是当世名将,枪法如神,三四十回合之后,已是攻得多,守得少,那枪如蛟龙,迅疾如电,扎得张方左躲右闪,冷汗直冒。张方心道:“此人武艺在我之上,今日不除,后有大患。”于是跳出圈外,祭九节鞭,祁宏见状,心知不好,掉马便走,那鞭在空中,呼啸而下,白气直追祁宏。祁宏躲避不及,被打在肩头,登时皮开肉绽,痛彻心扉,幸未跌下马来,于是策马狂奔。张方紧追在后,又要祭鞭,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声大喝:“张方休要逞强,中山刘琨来也。”原是正好刘琨到来,见此一幕,仗剑来救。张方见来人英气勃发,雄姿昂昂,口中唱道:
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
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
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
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
张方知此人非等闲之辈,于是弃了祁宏,来战刘琨,刚一交手,那刘琨长剑在手,如御九空,张方哪里是对手,只得以宝制敌,又祭起九节鞭,鞭在空中,立生九气,朦朦胧胧,令人不得视物。刘琨在其中,心知不妙,于是吹动百兽笳,陡然现一大熊,护住刘琨。九节鞭破空打下,正打在大熊背上,大熊皮糙肉厚,被打一下,如同隔靴搔痒,毫发伤。刘琨复砍宝笳,那大熊翻手一掌,将九节鞭打断。张方不知就里,以为刘琨必死疑,于是上前,冷不防刺来一剑,正中手臂,登时鲜血淋漓,再一看,刘琨已至近前,举剑劈来,不知张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