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掩庭芳十步庵,槛外太白沉西山;小舟一叶入江海,闻鸡不眠下阑干。
且说张方迎帝入都,领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任京兆太守。敬奉不过两日,凶相毕露,内外事务,全凭自己心意,哪里有君君臣臣,上上下下。不但公卿百僚,权势,连成都王亦削尽权力。一班朝臣,皆忌惮张方凶威,不敢有只言片语。真乃是:乱世英雄出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那手下兵将,更是肆忌惮,为所欲为,只当这偌大的洛阳,当作别国都城,终日剽掠,一月之间,竟然十室九空,市买卖,田耕种,街行走,园游客,十步之内,尽是哭哭啼啼;百里之间,到处残垣断壁。如此景象,有词为叹:
长亭不思来客,老鸦别去枝头。桥边野草平江楼,陌上风雨依旧。十里炊烟寥寥,匆匆几人行愁。尝闻多难而兴邦,终是百姓遭受。
满朝文武,如行尸走肉,毫生气,一任张方肆行忌,播弄朝纲。倒是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从外上表,委婉进言:
臣等以为太宰惇德,不失为社稷柱石,国家栋梁。张方受其指教,为国效劳,乃太宰之良将,陛下之忠臣。但此人秉性强毅,不能变通,成一事而败一事,虽有迎驾之功,更获天下之罪。臣闻先代明主,皆能护全功臣,荫萌子孙。自中叶以来,陛下功臣,有善终,非是人才皆劣,实由朝廷驾驭失宜,不能宽容,以一旦之,毁积年之勋,使天下人臣,莫敢为陛下忠孝。如今之计,当遣张方还郡,令太宰竭力捍主,我等屏藩皇家,则陛下垂拱,而四海自正矣。
未有几日,二人再上一疏,上言:“成都王不能克当重任,实为奸邪所误,不足深责,可降封一邑,保全性命。”张方得见二表,大怒,对左右道:“我奉迎天子,保全洛阳,明明是自守臣节,虓、楙二王反讥讽我不识变通,欲令我西还长安,我本意在此,就变通一着,看他等如何小觑于我。你等守好洛阳,我往长安一趟,不过两日便回。”于是祭起九节鞭,九节生九气,张方腾于空中,往长安而去。
一路飘飘渺渺,行千山,过万水,大半日至长安,张方收了九节鞭,翻下云头,径自往河间王府,见过河间王。河间王诧道:“将军如何到来?”张方回道:“我迎天子入都,专制朝政,然范阳王司马虓,东平王司马楙联结诸臣,上言欲令太宰委以关右,让臣西还,故来向太宰禀报。”河间王闻言说道:“将军所来正好,如今成都王兵权已丧,再翻江倒海之能,我欲侍驾,入京掌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美哉。”张方回道:“此举万万不可。”河间王不解,张方释道:“洛阳乃天下要冲,天子居于此,四方拱卫。太宰若去,乃居炉火上也。到时四方征讨,如之奈何?”河间王恍然大悟,问道:“依卿之见若何?”张方回道:“长安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可拒敌于国门之外。若将天子迁于此,一来太宰可在关中坐掌朝政,效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二来天下干戈,太宰亦可以一方之地,拒四方来敌,此乃霸王之业,何必去那洛阳,明月影,浮萍根,反而不美。”一席话,说得河间王连连称是,遂道:“迁都之法,甚合我意,将军可速回去,善处此事。”张方领命,即拜辞出府,祭九节鞭返去。
半日至洛阳,张方忙召京中百官,说道:“洛阳残破,已不堪为都,今奉河间王旨意,奉请天子,迁都长安,众位各备行装干粮,不得迟疑。”一言既出,举朝哗然。有殿中监王聘驳道:“自古得关中者得天下,得洛阳者安天下。洛阳乃洛水之阳,先帝定都于此,国运亦在此地,岂凭河间王一言轻易迁都,改弦易辙,于国不利。”张方闻言大怒,抽鞭在手,叫道:“你何人也,竟敢妄议国政,该当死罪。”不容说话,一鞭打下,打得个天灵迸裂,一命呜呼。
殿前喋血,百官震惊,哪里敢再乱言,成都王亦不出声,张方见众僚臣服,遂道:“众位先行收拾,待我请得天子,谒庙之后,一齐登程。”于是去请天子,左右去了半晌,方回殿上,禀道:“天子不肯亲出,属下能,甘受责罚。”张方顿时盛怒,说道:“他不出谒庙,以为我可奈何,且看我的手段。”当下传令部兵,齐集殿门,自率亲卒数百人,跨马入宫,欲行劫驾。
张方入宫,左寻右找,不见天子踪影。部众告知张方,张方冷笑道:“定是藏匿某处,看我法宝厉害。”于是祭九节鞭,鞭在空中,顿生九气,悠悠荡荡,盘旋在后园之上。张方看得明白,收了九节鞭,令士卒在后园搜寻。不多时,听得竹林之中,有窸窸窣窣之声,士卒上前一看,不由大笑,只见天子匍匐在一丛竹中,身子被竹叶遮蔽,光留了个肥臀在外,战战栗栗,煞是好笑。士卒将天子拖出,哗声道:“奉太宰之令,天子迁驾长安,张将军已驾好坐车,来迎陛下,不必多虑。”天子吓得面色如土,只道:“好容易回了洛阳,为何又去那长安。”士卒不理,硬将天子拥出,扶掖登车。张方候在宫门前,见天子驾车出来,上前叩首称道:“今寇贼纵横,洛阳兵少城破,臣请过太宰,示意迁至长安,愿陛下随臣西去,臣当竭尽死力,以保陛下虞。”天子不语,左看看,右瞧瞧,也没有一个公卿,只有中书监卢志在旁,恐是张方党羽,不敢作声。卢志瞧得明白,为保天子性命,上前启奏:“陛下今日,还是听从张将军为好。”天子听卢志言语,只好随张方同入大营,忽有所思,令张方:“朕此一去,不知何日得归,这洛阳宫殿,甚是不舍,又恐长安乐,将军须多备车辆,装载宫人宝物,以备后需。”张方心道:“有这等美事。”即令部卒入宫载物。
部卒一入深宫,如狼入羊圈,虎进猪栏,见有些姿色的宫人,便任意调笑,奸淫取乐,所有库中的宝藏,值些钱的藏入私囊,单剩那破败杂物,搬至车上,甚至你争我抢,分配不匀,好好一顶流苏宝帐,被扯了个稀巴烂。一番闹哄哄,把个魏晋以来百余年积蓄,荡涤遗。有诗为叹:
画楼明堂,一木一张;
古槐苍柏,一水一长。
流云意,春泪秋伤;
百年创业,朝青暮黄。
张方更是心志俱丧,竟想将宗庙宫室,一概毁去,免得他人返顾,占了这洛阳都城。卢志在旁,赶紧止道:“昔日董卓道,焚烧洛阳,还敢大言,说甚么我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以致怨毒至今,遗臭万年,将军为何效仿此人?”张方闻言,思忖片刻,方才作罢。
三日之后,张方挟了天子与成都王,西迁长安。此时恰是仲冬,天降大雪,寒风呼啸,白茫茫一片,着实寒冷,天子在车上,手脚冰凉,冻得个口不能言,浑身哆嗦,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伤了右足,痛得哇哇大叫。尚书高光,行在身后,见天子坠马,大惊失色,忙下马搀扶,又见右足受伤,赶紧撕开衣裳,裹了伤口。天子哭道:“朕实在不聪,以致连累众卿。”高光闻言,潸然泪下,却也奈。一行人好容易到霸上,遥见一簇人马,站在道旁,天子以为又遇歹人,吓得大汗淋漓。张方上前启奏:“太宰来迎车驾了。”天子闻言,方才安心,见太宰率兵至驾前,拱手拜谒,忙下车止拜,一番惺惺假礼,入了长安城。
安顿天子,分置百官,待一切收拾齐整,河间王问张方:“如今迁都停当,大权为我掌握,只是一个天子,一个皇太弟,皆在长安,我虽为太宰,却是如鲠在喉,不得畅快。”张方问道:“太宰之意如何?”河间王说道:“天子有兄弟二十五人,相继死亡,如今只有成都王、豫章王、吴王三人尚存,吴王司马晏资质平庸,而豫章王司马炽聪明好学,我欲废成都王皇太弟之号,推立豫章王为皇太弟,以树威权。”张方闻言,谏道:“此事万万不可?”河间王问其由,张方回道:“成都王受皇太弟日久,贸然废去,恐引非议,加之迁都一事,反对者众多,此时正是安定人心之时,不宜节外生枝。”河间王思虑片刻,说道:“天子不足惧,倒是成都王在此,易生忧虑,宜早废去,恐生祸患。”张方见河间王心意已定,不再言语。
河间王入宫中,禀告天子,议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随后颁诏。诏云:
世事危乱,天祸晋邦,嫡长子以为继,成都王司马颖,虽为皇太弟,然政绩亏损,四海失望,不可付于重托,仍以王归还封地。豫章王司马炽,勤德好学,八荒注意,今封为皇太弟,以兴我大晋。东海王司马越可进任太傅,入朝辅政;司徒王戎,参录朝政;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范阳王、东平王、东嬴公各守本镇。东中郎将司马模任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众臣各司本职,州、郡取消苛政,天子供物,三分减二,户调田租,三分减一。爱民为本,待政通人和,即返洛阳。此诏。
诏书既下,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为副。那司徒王戎,在张方劫驾之时,便潜回郏县,避祸安身,且年纪七十,哪里再肯出仕,当下称疾辞官,不过数月病故。光禄大夫王衍更是狡猾,当下致一书上表受职,却迟迟不肯西行。东海王司马越接诏,更是勃然大怒,说道:“河间王劫驾迁都,竟在此巧言如簧,欲诱我至长安,好做个成都王第二。”中尉刘洽在旁,进言:“河间王冒天下之大不韪,已失民心,张方穷凶极恶,人神共愤,殿下不如联兵勤王,代天伐贼。”司马越闻言,连连称是,遂传檄山东各州郡,纠率义旅,西向长安,奉迎天子,讨伐河间王。
檄文传至各地,先后有东平王、范阳王、王浚响应,推举东海王为盟主,联兵勤王。又有东海王之弟,东嬴公司马腾、北中郎将司马模起兵。东海王于是授刘洽为司马,尚书曹馥为军司,留琅琊王司马睿屯守下邳,调度军需粮草,遂发兵西行,至萧县已招募兵士三万余人。范阳王自许昌出屯荥阳,东海王即命范阳王领豫州刺史,调原任刺史刘乔移至冀州,并令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六路大军,共发长安。
河间王得报,大惊失色,问张方:“东海王联兵讨伐,声势浩大,如之奈何?”张方回道:“殿下莫要慌张,我观东海王六路大军,声势虽大,然人心不齐,各怀其志,踌躇而雁行,那刘乔素与范阳王不合,怎能甘心调离。东平王反复常,日久必见其心。司马模镇守邺城,却有成都王旧将公师藩在侧,虎视眈眈。王浚远在幽州,至长安尚需时日。殿下可起成都王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军事,给兵千人,授卢志为魏郡太守,联合公师藩,随成都王攻打邺城。再修书一封于刘乔,令他弃暗投明,进攻范阳王。至于东平王,可下诏安抚,许以厚禄,必能挽回其心。臣自领大军,镇守霸上,定保殿下忧。”河间王闻言大喜,依计而行。
且说刘乔得知东海王之命,怒道:“那司马虓何德何能,竟觊觎豫州,我如何得让。”遂一面上书长安,历陈刘舆罪恶,说他助范阳王为逆,应加讨伐,一面点齐兵马,径往许昌攻虓。至城下,已是深夜亥时,左右欲扎寨安营,刘乔不许,命点起火把,乘夜攻城。范阳王正要安寝,忽闻金鼓大作,大惊失色,有左右来报:“刘乔趋兵前来。”不由大怒,令部将向洪、黄冲提兵一千,出城御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