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李将朔命大,被折磨至此也还是撑了过去,在一个夜里离开了。
叶沉雪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将负责看管的人一通责罚,甚至扬言要罚鞭笞,还是曼江又劝住了,言说已经给了李将朔惩罚,既已如此,还是算了吧。叶沉雪这才渐渐敛了怒气,转而带着曼江外出游湖。
说是游湖,叶大少财大气粗命人备了上等画舫,又置办美酒佳肴,一副情深不悔的样子带着曼江上了画舫。此时正是风景迤逦,叶沉雪心情大好,便摒退手下,自与曼江两个人在舱中饮酒,不多时便听舱门内曼江唱起曲子,叶沉雪弹剑相合,一副靡靡之音,守在门外的护卫们纷纷皱起眉头开了几步。
叶沉雪已喝得大醉,软在桌上口齿不清道:“你那时……你说要去谋自己的生路,或许是做些小买卖……我将玉佩给你是要你换钱去用的,你又何苦死守着不愿意用……”曼江正思索如何劝叶沉雪去榻上小憩片刻,听得此言动作顿了顿,神色不自然道:“我说要做一些小买卖,可也是想靠自己的努力,你给的实在过于贵重,还是归还的好。”且说着且扶起叶沉雪往软榻上去,又道:“如今能与你在一起我已很是满足,旁的便也不重要了。”叶沉雪只管吃吃的笑,随即合眼睡着了。
却说叶沉雪的几个护卫正蹲在门外为着自家老板的堕落而痛心疾首,就见曼江推门而出,关好了门同他们道:“沉雪睡熟了,我去拿些醒酒药来,劳你们多做看顾。”便走开去了小厨房。这话说的几人很是不痛快,他们是叶沉雪的护卫,保证叶沉雪的安全本就是分内职责,叫这话一说,倒显得他们在玩忽职守一般。
武夫行当的人本就不是很能看的起这般柔柔弱弱的男子,若是个读书人还能获得几分尊敬,但换作这种腹诗书又只会依靠别人的,难免就会被嫌弃鄙夷。此时不需贴身保护叶沉雪,他们便聚在一起开始怀念李将朔在的时候,天策府出来的人武艺比他们只高不低,对待叶沉雪又极为体贴,工作环境比现在舒心来了不知多少。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小厨房里,曼江却将一枚鸡蛋大的金锭交给一个身形高大男子,语气带着几分狠戾道:“他如今重伤逃脱,你只要杀了他,我会再多给一倍作为报酬。”那男子收了金锭,眼中贪婪一闪而过,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曼江自己的算盘打得很好,画舫午后回程靠岸,靠岸后自己雇的杀手即刻下船出发,至多不过夜间就能找到李将朔将其格杀,那么最晚明早他就能得到好消息。虽然佣金的确贵了些,不过如今背靠叶沉雪这个大树,日后还不是有取之不尽的银钱。
暗流涌动之下,没有人注意到画舫船尾有人泅水而来,悄声息湿漉漉的登船了。
7.
叶沉雪在小窗被人推开的时候就已经清醒,只是一双眼睁开又迅速合上,装作仍在熟睡的样子。来人几乎落足声,瞬息之间靠近叶沉雪,袖中短匕已然出手。
叶沉雪出手如电攥住几乎要刺进他心口的短匕把手,连着那人手掌一起包在掌中,一双星眸寻不到半分醉意,正死死盯着意图谋杀他的凶手——李将朔。
“我以为你逃走之后会回天策府去,至少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叶沉雪说话间有些咬牙切齿,“你当真就这么恨我?嗯?”
李将朔被现场抓包也毫不慌乱,浑不在意的甩开叶沉雪,压低了声音在叶沉雪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叶沉雪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便在此刻,李将朔突然发难,持刀刺出,叶沉雪下意识格开攻击,两人在狭小空间内过了数招。
一声尖叫在门口响起,正是从厨房回来的曼江,几个护卫已经从门外看到屋内情形,一把推开还堵在门口的曼姓废物冲了进去。李将朔也不恋战,沿着来时的窗户跳了出去立时遁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叶沉雪也没有了游湖的兴致,画舫靠岸就意兴阑珊打道回府了,身边跟着满脸不爽的护卫们还有看起来很是担忧的曼江。
上次李将朔从府中逃走,叶沉雪就要罚鞭笞负责看管的人,这次问题显然更大,但叶沉雪却轻轻揭过没有再提,几个护卫自是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曼江愈发鄙夷起来,整日里一副柔弱模样,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他们分出注意力来保证他的安全,两相比较,顿时更加怀念李将朔在的时候,不仅李将朔自己不需人保护,平时还能看顾叶沉雪一二,更妙的是闲来事与他们切磋也很带劲,十分完美。
曼江本人对于这些人的眼光却很是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喜悦。原以为还需要杀手追踪李将朔的行迹,此时李将朔自己现身,却是更加方便行事,如此看来,至多不过晚间,就能得到李将朔的死讯了。思及此处,曼江顿时更加放心,只要李将朔一死,世间便只剩下他一个这张脸,留在叶沉雪身边锦衣玉食后半生,尊贵比,想来是何等快意之事。
月黑风高,一道人影越过叶宅院墙,很是熟稔的从外围溜到曼江居住的屋舍,轻手轻脚自窗户钻进去了。
屋中人并未睡下,似是已经等的心焦了,此时一见来人顿时放下心来,坐到桌边就开始数落:“你拨来的杀手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李将朔如今重伤在身,居然到这时来还没能格杀,此人不除始终是个祸患,不能再换个更利落的人来吗?”对方应是很不耐听这些废话,但还是忍下怒气问道:“要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按照约定,你找到我们要的东西,然后杀了叶沉雪,整个叶家的财物都是你的。”
曼江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但在这人面前还是颇为忌惮,斟酌着语言道:“因为李将朔的事,叶沉雪的护卫对我颇为防备,近日叶沉雪将要外出,我借口留在宅子里,应是有机会详细探查。”这两人各怀鬼胎,说起话来也是曲曲弯弯,但对方却不想再打谜语,冷下脸道:“不要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你这个身份,包括你拿出来的信物,都是偷来的,若是叶沉雪知道你诓骗他,后果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清楚。”说完就拂袖而去,留曼江自己愣在原地。
8.
果然三日后叶沉雪带着护卫离开了,走之前本要带着曼江,但曼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借口不太舒服推脱了,叶沉雪只好自己惆怅的走了。
尽管此间主人是叶沉雪,但叶沉雪不在的时候,仆从佣人还是药捏着鼻子听曼江的,叶沉雪前脚刚走,曼江后脚就开始了搜索,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风急雨骤,叶宅书房里一个身影举着烛火正在四下翻找,窗扉吱呀轻响,另一道人影跳了进来,两方人打了个照面,正在偷偷摸摸的曼江悚然一惊——竟是本应正在被杀手追杀的李将朔。
但曼江一惊过后很快冷静下来,摆出主母的姿态同李将朔道:“你既已逃走,我也劝沉雪不要再追究,如今你又偷偷摸摸潜入,是想要盗走什么东西吗?”
李将朔不欲与他废话,但今日也确然为找曼江麻烦而来,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手腕一翻长枪入手,冷哼一声:“装什么装,追在我后面的杀手不就是你收买的?怎么,不是自诩叶沉雪心中正主么,那你又在怕什么?”这话几乎就是明晃晃把曼江的事揭的底掉,一时间两人面色各异,心思不同,气氛很是诡异。
曼江沉默片刻,终于笑出声来,似乎是笃定李将朔再翻不出什么水花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道:“你说的不,我的确是冒名顶替的。叶沉雪对他那心上人执念太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分别时急匆匆给了个玉佩做信物,转头那玉佩就被我窃走了。”似乎对自己的手段很是得意,仰着头笑出了声,“我本想将这玉佩拿去换钱来用,却有一伙人找到我,说叶沉雪身份贵重,将我容貌改作他那心上人的样子,要我接近叶沉雪去找一样重要的东西,还说若我能杀了叶沉雪,叶家的财富都是我的。李将朔,若你不来坏事,我本可以不与你计较的,你自己找死,也怨不得我了。”说着竟从袖中甩出一把飞镖,刃端发蓝,显见是淬了毒。
李将朔还在曼江说的话里不知思考什么被迎面甩了一脸毒镖,千钧一发之际靠着武人的本能后仰避开,脸上是掺杂着复杂的一言难尽:“你说……叶沉雪给了他心上人一块玉佩,然后被你偷走了?”
这事还没捋出个结果,书房大门被人轰然一脚踹开,门外突然光线大亮,赫然是本应在外奔波的叶沉雪。
李将朔呆立原地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曼江已经快速调整好状态,带着委屈的哭腔向门外一扑,颠倒黑白道:“沉雪你回来的正好,我听到书房有响动,过来看看,谁料这贼人不知什么时候潜进来不知在找些什么,竟还要杀我灭口……”话还没说完就在叶沉雪闪躲之下跌倒在地。
“你刚刚说的话,我已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叶沉雪面带寒霜,不再施舍一丝情意,居高临下俯视开始慌乱的曼江:“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并不信任你,你只知道我给了心上人一块玉佩,却并不知道我心上人左臂有一块红色胎记很好辨认,你说你父母皆不在世,人照拂下一路颠沛来找我,可我的心上人尚有亲人。”叶沉雪说着诸多漏洞,眼中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你的破绽多到我都懒得去查,若不是要弄明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钓出你身后的人,我又怎会容忍你这么久。”
9.
曼江还没给出反应,李将朔先动了,叶沉雪只听身侧风声一闪,衣襟已经被李将朔整个揪了起来,李将朔咬牙切齿又带着疑惑道:“真的是你?不对啊,你眼尾的小痣呢?”
这话一出,变了脸色的换成了叶沉雪,叶大少满脸迷茫低头看了看李将朔手臂,同样疑惑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以前有颗眼尾痣的……真的是你?你的胎记呢?”
事情至此,已经没人管还趴在地上的曼江了,叶家护卫很有眼色的把他拖走了,留这两个人坐下把话说清楚。
李将朔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脱轨,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我以的确有个又大又丑的胎记,后来带着母亲搬迁,想投身天策府谋个生路,便找苗疆的朋友用秘术洗去了胎记,至于玉佩,也确然是遗失了。”把自己的事情交代完了,又追问叶沉雪:“我记得你眼尾有颗痣的,怎么没了?”
叶沉雪同样心情复杂,好半天才道:“那时我被人伢子拐骗,救回来之后家中认为对方是为了勒索赎金,又觉得这颗痣过于显眼容易招惹祸事,找了万花谷的医师去掉了。”
两人同时低叹一声,只觉得造化弄人,映着烛光看对方,一时话。
真有趣,我替我自己。
10.
叶沉雪十二岁上遭遇了一场祸事。
那时尚且年少顽皮的叶少爷为了溜出家门去玩耍,与身边书童换了衣服,好容易窜出家门,却被拐卖小孩的人伢子骗上了贩卖的马车,车厢里还有几个小孩,李将朔就在其中。
人伢子心狠手辣,不听话的小孩往往会被毒打,打到听话为止,叶沉雪自小娇纵惯了,几次挨揍,多数时候是李将朔护着他。
两人在被拐卖的三天里迅速交好,第四天上叶家终于追究到了胆敢拐卖小少爷的狂徒,一个不留杀干净了,间接的救下了其他被拐的小孩,叶沉雪离开回家前把随身玉佩给了李将朔,两人分道扬镳,自此再联系。
直到躺在床上,李将朔都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追寻叶沉雪许久,一边为着每月百两金奋力耕耘,一边寻找自己的心上人,谁能想到心上人就在面前。
叶沉雪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出了一口气,蹙着眉说:“李将朔,我觉得我亏了。”又转过头迎着李将朔疑惑的目光道:“本来我只用每月给你百两金就够,如今你成了叶夫人,我这叶家上下的金银财帛良田铺面就都要给你了,好亏啊。”
李将朔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我的心上人是个傻子”的想法,一翻身拿被子将叶沉雪裹成蚕宝宝,恶狠狠道:“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闭嘴,睡觉。”
至于冒名顶替心怀不轨的曼江?叶沉雪带人掀了曼江的老巢,如多年前一样一个不留的杀了,还获得了官方授予的“惩恶扬善”的嘉奖,实乃皆大欢喜。
通过这件事,需明白,替身文学要不得,没有什么替身能干过白月光的事情,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