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村民的碎小甲骨,有一个上点儿年纪的村妇,拿了一根约五寸长的牛肋骨和几片大些儿的龟甲过来问他们能给多少钱,董作宾说:“最多三元。”那村妇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又有一男人,拿了几乎同样大小的一些甲骨,开口便要二十元。董作宾张嘉谋说:“我们是学校的老师,主要是研究用的。此次也没带多少钱,你先收好,以后再说吧。”
回到史语所,董作宾写了《洛都石经与殷墟甲骨调查报告与发掘计划书,详细汇报了考察的经过。他呼吁道:“小屯村地下尚有甲骨,但村民滥挖成风,国家迟发掘一日,就会损失一日。尽快组织科学发掘,已刻不容缓。”
傅斯年看过报告后,也十分着急,他向蔡元培呈报后,迅速批准了董作宾的计划,给考察组争取到一千块银元的考察经费,并协助董作宾聘请了测绘员李春昱、书记员赵芝庭、事务员王湘、张守魁、何国栋。
考察组成员分别购买了照相机、测量仪、手铲等器材。董作宾跑到南京请求蔡元培联系主政河南的督军冯玉祥总司令,征得他的同意,然后又跑找到大学院秘书长许寿裳处办理了公函等手续,才搭车赶到开封,找河南省政府办理省政府批准发掘殷墟甲骨的手续。
谁知到了开封,河南省政府不予批准,原因是针对以前各地出现的乱挖古物的现象,河南省政府此前下达过一个单行条例,通令在全省范围内,任何人不得挖掘地下古物。由于条例颁行在先,对于史语所提出的要发掘殷墟甲骨的请求,省政府主管部门负责人认为违反“任何人不得挖掘”的规定,故法批准。董作宾费尽口舌,说明这是考古,是抢救文物,不是“寻宝”更不是“盗宝”,但济于事,人家强调的是“任何人不得挖掘”。董作宾只好再跑去南京找蔡元培,蔡元培又亲笔写信给冯玉祥,说明抢救殷墟甲骨的重要性与紧迫性,冯玉祥责令省政府召开专门会议研究此事。董作宾闻讯又跑去拜访了河南省建设厅厅长张钫和教育厅厅长查良钊,反复讲明发掘殷墟甲骨的重要意义。最终,河南省政府会议批准了史语所的发掘考察计划。并且派省政府科员张锡晋和省教育厅秘书郭宝钧二人前往协助。
就在发掘组准备离汴前往安阳时,河南省图书馆馆长兼省博物院副院长何日章提出异议,说发掘安阳殷墟甲骨,不能运往省外,要保存在河南博物馆。董作宾电话请示傅斯年,傅斯年说这是中央研究院与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共同开发的科学研究项目,不同意将发掘的古物留在河南。但河南省政府倾向支持何日章的意见,发掘组行程被搁置。傅斯年奈,又请示蔡元培,蔡元培的观点是古物保存在那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能开展科学研究。最后,董作宾以史语所名义与河南省达成协议:俟后安阳小屯发掘所获古物保存于河南博物馆,由史语所进行科考研究。
10月7日,考古发掘组到达安阳。当时袁世凯居住过的洹上村已由袁林又改建为彰德中学,考古组入住其中,他们称之为“袁家花园”。此处距小屯不远,两地又都在洹河岸边且东西相照。他们便想把住地选到这里,校长赵质寰也深知甲骨研究的重要意义,对他们非常支持,同意让他们住下。董作宾又与郭宝钧一起到县政府办理了公文,县长赵信对此也十分支持,当即按照省政府批准中研院史语所对殷墟进行考古发掘的公函,拟定了《科学发掘殷墟文物之公告,并派县政府治安科长张守魁带县自卫团军警前往保护。
第二天,董作宾和张锡晋、郭宝钧、张守魁及县自卫团的几名军警,一起到小屯村及周边几个村,给村民宣讲地下文物是国家财富,不准私自挖掘等规定,并张贴县政府公告。下午,他们又在村长张学献家中召开了村民会议,开始,村民颇有意见,经过董作宾等人耐心宣传,村民最后也表示服从政府规定。村长张学献按董作宾他们的要求,招收了一些青壮年民工。
万事具备,10月13日,发掘组到达小屯村,开始,董作宾还担心有群众不同意他们进地挖掘,可开始挖掘后,并没有群众前去阻拦。董作宾心想小屯的老百姓真是很好,还真听政府的话。后来有一个老汉看到地里的麦苗被挖毁,心疼得不住地咂嘴,董作宾看到后说:“毁了你们的麦苗,我们会给适当的赔偿。”老汉连连说:“不碍事,不碍事。”
第二天他们采取“轮廓求法”,他们在村子东北方向选定了一块割完谷子后没有种麦子的白茬儿地,在其四个角各挖了一个大坑,每坑都一丈多深,结果一所获。第三天,他们改用“打探求法”和“集中求法”,在谷地中部集中选了六个点,也只在第五坑挖到一些碎小甲骨。傍晚,他们才听村民说,这块地已经翻腾过好多次了,有甲骨的可能性不大。后来,他们选择了村北靠近洹河边的另一块谷地挖掘,结果也只挖到了一些大块字的兽骨和龟甲。
连续几天未有斩获,董作宾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他想:难道地下的甲骨真的被村民挖尽了吗?收工时,他看到路上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向村里走去,便过去和他们搭话。交谈中,有个村民说到村子里也曾出过一些甲骨。
董作宾突然恍悟:为什么我们总在别挖过甲骨的地方找,那地方可能真被挖尽了,我们应该到没人挖过的地方找。
此后,他们改为到村子里挖掘,他们在村子里的一些空闲地果然挖到了有字的甲骨,特别是在一家田姓村民家院子里,挖到六七尺深时,便出土了一窝有字的甲骨,其中十五枚字迹清晰,骨质硬实,形状完整。董作宾给了田姓村民两块银元,说:“这是对你积极配合的感谢与报答。”田姓村民只是“嘿嘿”地笑着。
有了收获,队员们干劲更大,他们又想到:村子里的街道和村子周边的道路,也都没人挖过,便又集中在这些地方选点挖掘。
考察队在小屯村发掘考察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安阳城里的一个人——蓝宝光。这些年他低收高卖,靠倒卖甲骨没少赚钱,制造假甲骨,蒙人骗钱更是一本万利。上次骗过明义士后,他害怕教会势力,关门躲了几天,后来见明义士并深究,胆子便更大了。此人也算灵巧,不知怎么练就了一手造假绝活儿,他造出假甲骨与出土的甲骨几乎一模一样,许多自认是甲骨行家的人都被他骗了。他曾向人吹牛说:“三千年前,我就是那占卜之‘贞人’,那时的我可是说一不二,武丁也得听我的。”
董作宾他们进驻小屯考察后,安阳街面上传闻:中央研究院派了个大专家来到小屯村考察,他们要把小屯的甲骨全挖掘出来考古。蓝宝光听到这些街谈巷议后,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不妨试试这个大专家,让他买几片假甲骨,然后我好好羞辱他们一番,叫他们早点滚蛋。
他挑选了一些前时收购的上好的字甲骨,仿照别的有字甲骨精心刻写好后,用一精致小匣装好。
他来到小屯村,找到董作宾他们挖掘的地点,站边上观察了一会儿,大概看出了董作宾的身份,便凑上去搭讪,聊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我朋友收藏了几片甲骨,近来手头紧,想把他卖掉,不知你们收不收购?”
董作宾看看蓝宝光,感觉有点儿奇怪,警觉了起来,说:“不妨看看。”
蓝宝光打开木匣,取出两片甲骨,董作宾乍看,那龟甲分明就是真的,从骨质到色泽,都看不出造假的痕迹;再看那字迹,也完全都是甲骨文字,看不出什么破绽。再仔细看时发现那些字符摆布太过整齐,比一般的甲骨上的字符都排列整齐,没有贞人刻写得随性,董作宾基本判定这是些假甲骨。他不作声,继续看别的,当从匣子取出一片较大的甲骨时,他看到上面竟然出现了“卯丁”一词。商人用天干地支纪年,天干地支中有“丁卯”年,而蓝宝光的甲骨上竟然刻着“卯丁”一词。
原来,这蓝宝光会模仿刻写甲骨字符,但他不认识,刻写这片较大的龟甲时,为了多些字符,他从几片龟甲上挑字,不想竟然弄出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反词“卯丁”。
董用宾断定这就是假的,但心中想到:此人有如此造假技术,若他大量造假必给甲骨研究带来一些麻烦,不如通过他,学习识假辩假。他不动声色说:“论真假,我都要了,我们就住在洹上彰德中学,以后若是有甲骨,尽管送来,我们交个朋友。”
蓝宝光听出董作宾好像话里有话,不敢贸然造次,但他不相信董作宾能识别出来,便犹豫着说道:“好说,有了甲骨,我一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