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拓真等三人留在广益纱厂,每天还是到小屯村附近转悠,可是,村里人好像对他们有所警惕,将近一年时间,他们没有发现丝毫村民挖甲骨的踪迹。其间,他们也假扮古董商,到村人家中收买,可村人一见是日本人要么就说没有甲骨,要么就是要价极高,都是以字论价,有的村人每字竟要二两白银,他们很长时间也没能收到一片甲骨。
一日,伊藤拓真和吉野英士走街串巷,进入花园庄一户人家。此家男主人上月刚病殁,只剩下老伴王刘氏和儿子王栓成,安葬老父,欠下小屯财主朱坤一些债务,儿子便去朱财主家扛活儿抵债。
见家中只有一老妇人,他们便说自己是北京的商人,前来收购出土古物。王刘氏正发愁家中即将断炊,便拿出他儿子从别人家地里捡拾的九十多片甲骨,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孩子一直不让卖,说以后能卖个好价钱。可这眼下就没吃的了,等不了了,卖了吧。”
伊藤和吉野心中暗喜,二人互相递了个眼神,伊藤说道:“我们先看看东西,看你年纪大,尽量给你个高价。”他俩装模作样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老太太,你家的这些甲骨,都是破碎的,不值钱,我们给你最高价,五十个铜钱,这能买好多米。你不用发愁没吃的了。”
老妇人半信半疑,嘴里嘟囔道:“我也不懂,你们可甭坑我老婆子。”
吉野站起来,装作要走的样子,说道:“我们看你年纪大,给你的是最高价了,你要是不卖,我们可就走了,还有人等着我们去看货呢。”
伊藤也站起来说:“老太太,今天遇到我俩,算你福气,要是别人,给不了这么多。”
老妇人吭哧了一会儿,说:“那就这吧。”
傍晚,她儿子王栓成回家,老妇人急忙把卖甲骨的事给儿子说了,儿子一听,急忙跑进屋里拿起那盛甲骨的破竹篮,见竹篮已空,急得大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街坊四邻,大伙跑来寻问原因。
王刘氏把卖甲骨的事给大伙说了一遍,有见过王栓成的甲骨的人说道:“大婶子,你让人给坑了,那么些甲骨,给一千铜钱都不卖。”
细问那两个买者的情况,大伙断定,他们就是广益纱厂的那两个日本技术员。
这件事很快传开,周边村子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些日本人伤天害理,连一个穷老婆子也坑,有人说日本人鬼精鬼精,最好离他们远点,纱厂的工人更是说,这些日本人个个都像恶鬼一样,凶起来简直恨不得把人一口吃掉。
有人想到,那天王裕口的王三妮她们下班时看到的“鬼”,就在王海水家的地里,而王海水也曾说自己在田里发现一坑甲骨,不想一夜间被贼人盗走了。小屯村有几个年轻人跑去问王海水那天发现甲骨坑的情况,王海水回忆那天傍晚自己发现甲骨坑,又着急回家,就又掩盖了一下,回去时好像看到那两个日本人就在附近路边散步,心里还想,是纱厂的日本人,就没太在意。第二天就发现甲骨被盗了。
王海水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要去广益纱厂找日本人算账,村里的几个上年纪的人说,日本人凶得很,有纱厂老板撑腰,惹不起,拦下他们不让去找麻烦。但从此村里人越来越厌恶这些日本人,对他们躲避犹恐不及,更没人卖甲骨给他们了。
伊藤他们照例常到小屯周边几个村子,走街串巷收买甲骨,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仍是一所获,问及甲骨,人们总是回答“没有”。后来,他们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同样是被当地人称为外国人的传教士却常常是满载而归。
一天,他们在小屯村路口,又遇到了那个传教士,上前搭话,方知他是加拿大长老会派来安阳传教的牧师,还担着斌英中学的校长。问及他收购甲骨之事,他夸夸其谈,说这儿是甲骨的出土之地,有的是甲骨,就是贵了点,若不是资金不足,他可以买到很多很多。
伊藤他们从此盯上了明义士,他们跟踪到铸钟街教堂,仔细观察了教堂和斌英中学周边的环境。
在明义士外出收购甲骨时,他们悄悄尾随跟踪,发现只要明义士一进村,很多村人都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他们好像都非常熟悉。谁家有甲骨,看见他就主动请他到家里去看。
伊藤他们看得眼馋,他们仿佛明白了,这个加拿大传教士,靠得是宗教的优势,村人都把他当神来看待,所以他能很容易收到甲骨。他们心生巧计,在纱厂找了几个工人,让他们假扮作基督教教会的信徒,到小屯一带去收购甲骨。
可是,尽管他们许给工人,谁能收到甲骨将调换好的岗位,可那些工人都还是空手而归。他们说,村里只认明义士,即使答应加价,他们也说怕被骗了。
明义士成了他们的主要障碍,伊藤恼羞成怒,决定对明义士下手。经过反侦察,他们弄清了教堂虽然围墙高垒,但戒备不严。他们制定一个夺宝计划,准备趁夜突入教堂学校,控制住明义士,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夺取他的全部甲骨。
他们三人满以为这是个省事省力又省钱的计划,一定会得到上峰的赞赏,没想到适得其反,他们上报行动计划后,得到的却是外务省一通严厉的训斥。说是大日本帝国的主要进攻对象是朝鲜半岛与满蒙及中国大陆,现在决不能因小失大,损害了与西方世界的关系,严令他们决不许动明义士一根毫毛。
不除掉明义士,伊藤等人很难弄到甲骨,西村博也一筹莫展,奈之际,他突然想到,赵执斋曾说过,前些年山东有几个古董商人,在安阳购得许多甲骨,而他们现在都在山东老家,窥测行情,寻机出售。
西村博便让伊藤等人转赴山东,寻机弄到那批窝在古董商人手中的甲骨。
明义士练就辨别甲骨的绝技,购买甲骨再也不怕遇到蓝宝光之类的贩卖假货的骗子了。他一边继续到小屯村购买甲骨,一边重又想像罗振玉他们那样,把那些甲骨墨拓成册,以便考释研究。
他模仿着《殷墟书契前编里罗振玉所作拓片的样子,开始学着墨拓甲骨。可是,他没有做过石刻、铭文的墨拓,乍做甲骨墨拓非常困难,甲骨片又小又易碎,很是难拓。拓出的纸面要不一片黑色,看不到字迹,要不就是着墨太轻,没有底色,也没有字迹。还常常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墨迹。自己变成了墨人,却总是做不出像样的拓片。
看着《殷墟书契前编上那些清晰的字迹,他不禁感叹罗振玉墨拓技巧的精湛,也深深理解了做学问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