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全场鸦雀声，一人敢开口反驳。
可就在这时候，坐在粲帝另一侧的秦耀却反其道而行，连忙仿照着秦昧刚才夹菜的举动，竟也给帝王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父皇消消气，这排骨儿臣觉得甚是滋味，父皇也尝尝。”
面对两个儿子相同的举动，戏剧性的场面则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粲帝不仅没有对此大发雷霆，还真动起筷子就将那块排骨夹进了嘴里细细品尝，而后笑意浮现，连声称赞，“还是耀儿，最得朕心。”
望着这副父慈子孝的熟悉画面，秦昧原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的。
但他突然从中领略到了一种比偏心还要让他心涩的情绪。
那就是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
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哪怕是同一个眼神，只是使用对象不同，那么所造成的原则和底线也不会相同。
只是那个能够打破粲帝原则和底线的那个人，从来都不会是自己而已。
就在这时，被所有人当作笑话一般看待的秦昧，碗里，却突然也多了一块粉蒸排骨。
只见坐在他身边的太子刚夹了块在他碗里，就又夹了块给到了自己妹妹秦灿。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的，还晃着手腕显摆着她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副漂亮银镯；
叮当叮当的，上面似乎还有铃铛点缀。
后来秦昧也时常会去想。
或许他在这种畸形的成长环境下没有长歪，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这对时时刻刻都像亲人一样对他给予温暖的兄妹。
以至于最后他和父皇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爱恨纠葛不断。
但这对兄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却是始终人可以超越，是他永远的软肋。
年近末尾。
秦昧是一众兄弟姐妹中最后才过生辰的。
但因为他的生辰在七日之后，也就是除夕，皇宫需要大摆宴席犒劳边关将士，考虑到如今国库空虚的因素，粲帝决定来年再补。
而被当众发问的秦昧很识时务，自然也配合着粲帝上演了一幕儿臣体恤的戏码。
除夕宫宴当天就下了很深很深的雪；
丝毫不亚于去年秦昧跌跌撞撞端着食盒去墘清殿的那次。
又听说这次宫宴当今的九千岁也会亲临。
对此，基于这两位目前皇宫中最有权势之人见面的暗潮汹涌，不少前朝后宫的眼睛都盯在了这上面，生怕过一点好戏。
但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之下，粲帝却突然生了病。
为了不辜负一年难得一次的宫宴，粲帝拖着病躯还要赴席的举动倒拉拢了不少人心。
只是为了避免冬季风寒加重病情，粲帝所坐的龙位被屏风给团团围住，外面只能听到粲帝虚弱的声线和咳嗽声。
就在宫宴进行到一半之时，那九千岁驾到的吆喝才迟迟传来；
听那阵仗，响亮得甚至比皇帝都大。
紧接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被高轿抬起的男人轻轻落地，在拍了拍他身上名贵狐裘的雪渍后，才漫不经心地抬头，狭长的丹凤眼漠然地扫视了一遍在座人群，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宴席的正中央，连头也不低一下地就拱手对着对面的帝王屏风简单作揖。
这般明眼人都瞧着敷衍了事的礼节却人敢当众出声。
毕竟当初是粲帝亲自下的旨可见帝不拜，但这种旨意当事人听听也就算了，还真敢对着帝王不拜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这九千岁独一份了。
“咳咳...”粲帝又不受控制地咳了两声，才道，“爱卿赐座。”
这回，九千岁干脆连谢恩的话都不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走到席位就旁若人地坐下。
而那位置，除却早已驾崩的皇后外，离帝位，不过一个台阶，一步之遥。
按理说，宦臣掌权的先例在其他朝代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
但像如今九千岁这般得宠得势的，倒还真是前所未有。
可若真如表面所见，粲帝当真极为重视信任此人的话，又怎会将人拘于宫中，连府邸都未曾修缮？
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粲帝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
将人拘于宫中，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过是起时时刻刻的监视敲打作用罢了。
但显然这些都不是秦昧这个阶段该考虑的事。
因为他在宫宴即将结束之际，又被那秦耀莫名其妙算计了一通。
而这一回，赶着摆驾回宫的粲帝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的，就让他直接罚跪在了这漫漫雪夜。
且这次的罚跪与当初墘清殿门口的那次不同。
寒冷的北风在这一刻吹得他弱小的身躯连连打颤。
就连路过的宫人，眼底都是收不住的怜悯与鄙夷。
而他在落难之后赶走了想要前来同罚的太子，却迎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九千岁——于秽。
彼时不过一年时间。
那人早已从第一次见面时的小太监，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炙手可热的当朝新贵。
而秦昧虽然侥幸在这皇宫之中找到了些许存在感，却仍然是那个最不受待见的皇子，和一年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走到他面前，手持暖炉，垂眸着眼，和底下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秦昧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咱家最后一次给你机会，把不把握全凭殿下你自己。”
秦昧费力地仰起头颅，望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那人看向他时的眼神还是从前的居高临下，犹如看待不听话野狗般，凛冽的气势令秦昧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初某一个深夜。
但这回，秦昧没有拒绝。
宫道上积攒的冰雪是那般刺骨；
秦昧撑着膝盖，一步就是一个雪印；
他像条狗一样地爬到了那人精致暖和的黑丝针线缝制的狐裘大袍之下，然后伸出手，用他那冻得僵硬青紫的指骨死死地拽住了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公公...”
秦昧气若游丝。
“求您，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