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夜幕,跪在砖面上的膝盖隐隐流露出一股生痛。
墘清殿门外的地面很硬;
只是稍微跪上那么一小会,腿脚就会不自觉地微抖,得用双手死死地抓住,才不会显得太明显。
骑马摔伤的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真正的凶手会踏着他趾高气昂的步伐,在父母的溺爱下对着受罚的自己居高临下地冷嘲热讽。
而作为受害者的秦昧呢?
除了在辩驳之后挨打挨训外,还得跪立在大殿的台阶之下,名为反思受罚,实则谁也不知道得跪到什么时候,才能让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消气为止。
对于此,秦昧虽然选择了妥协,但他始终对这记惩罚耿耿于怀,自然而然的,他也就慢慢地随心所欲跪坐了下来,这才让受痛的腿脚轻松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秦昧察觉到身边有人时,竟是那太子没有任何解释说明的,就挨着秦昧一同径直跪了下来。
秦昧顿时没了困意,直直地盯着这人的侧脸,嘴巴犹犹豫豫动了好几下也没能吐出他的吃惊和疑惑。
按理说,他和这位太子哥哥的交情其实并不浓烈;
大多还是托了秦灿的面,才能让他比旁的兄弟多接触这人一点。
再加上当今太子从小便是天之骄子,其君子之道与言行举止都是在皇室最为严格的熏陶下所锻炼出来的未来储君,致使其从小就极为的早熟和冷静,待人接物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好听点,就是待所有人一视同仁;
说难听点,就是对除了亲妹妹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冷不热,点到为止。
这也是秦昧为何会对这人突然做出这种不合往常的举动感到震惊的原因。
但他这位太子哥哥的解释倒十分令人捉摸不透,“秦灿听说你被罚后哭着闹着要来,我好不容易把她哄睡后,才能抽出时间过来陪你。”
这让秦昧有点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好心劝慰道,“皇兄你还是快走吧,父皇不喜我,你要与我关系过近的话,恐怕还会连累你。”
不过显然,这人并没有将这些话听进去。
在撂下刚才那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后,就保持着他端正的跪姿一个字也不再说。
后来大概是时间长了,两人渐渐的都有了困意。
毕竟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孩童,那种动不动就跪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戏剧放在他两身上也不现实。
迷迷糊糊中,秦昧感觉他身边的人开始断断续续地开口,像是说梦话似的,“三弟是至情至性之人,不该被困这吃人的深宫。”
“这表面富丽堂皇的大粲宫殿,是配不上像三弟这样性情纯良之人的。”
后面秦昧彻底睡了过去,连头颅,都埋得越来越低,看起来一晃一晃的,险些就要砸到地上。
夜过半晌,大概是摇头晃脑的动作一个激烈,就让秦昧从睡梦中慢慢苏醒过来。
一睁开眼,秦昧就看到了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在他眼前摆动。
他没有吭声,默默地注视着那个男人,也就是他的父皇,正手拿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脚步轻盈地缓缓盖在了他旁边的太子哥哥身上,又不动声色地返回殿内。
而从始至终都注视着这一切的秦昧,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连早就醒来的状态,也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要说心里没有半分酸涩那肯定是假的。
他也曾认为,在所有兄弟姐妹中,可能就他的二哥最得父皇喜爱,其他的人哪怕是太子,应该也和自己相差不多的。
但这显然是他了。
骄纵跋扈的秦耀有帝王的父爱,不能说话的秦灿有帝王的怜悯。
那么作为天之骄子的太子秦焕,得到的,自然有帝王得天独厚的器重和认同。
而至始至终属于秦昧的,只是赤裸裸的厌恶,也只有厌恶。
秦昧说不出他心中是何滋味。
羡慕?嫉妒?
还是单纯的不甘心?
可这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在下一刻化为了灰烬。
因为他的身上也盖了一件披风。
是被太子用手笼着的,一同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硕大厚重的披风盖住两个孩童简直是绰绰有余。
而秦昧也在这从未有过的温暖之中很快睡了过去,一睡,便是天光大亮。
......
从那夜以后,秦昧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只会越来越多。
每日不包括学堂之上的种种不愉快,还有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的秦耀也在处处找着他的麻烦。
这些麻烦能够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最主要的是一旦闹到了他们父皇眼皮子底下,那最后受到处罚的一定只有秦昧一个人。
为了让日子可以好过,或者单纯的转移一下注意力,秦昧几乎将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功课之上。
这夜,他背书背得喉咙嘶哑,想去倒一杯水时,路过小厨房的灶台,又发现了他的母亲正在里面依靠微弱的烛火灯光熬着清香的绿豆粥。
秦昧进去的时候找了一张矮凳坐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双手撑着腮,像幼时那般,眼巴巴地瞧着自己的母亲一心为另一个男人忙碌,而忽略了身后的自己。
他开始理由地询问这个女人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出乎意料的,是女人一反过去对男人的期盼,转而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似的,对秦昧嗯了半天声,才喃喃道,“我想去一趟江南。”
可秦昧甚至连带她离开这个宫殿的本事都没有。
又过了几月,皇宫之中的皇子公主们也陆续寿辰将至,生辰宴会进行得一场接着一场,直到秦灿生辰那几天感染了风寒,才被迫停下了准备大办的阵仗,一切从简。
而就在这次帝王与皇子们用膳挨得极近的寿宴上,秦昧鼓足了勇气,才从餐桌之上夹起了一块没有骨头的排骨,夹到了他父皇的碗里。
秦昧这么做的目的十分简单。
不是想要缓和他与父皇现在僵硬的关系,好让他和他母亲的日子可以稍微好过一点。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上一刻还龙颜大悦的帝王慢慢收敛了他脸上的表情。
坐席上,众人均心照不宣地安静了下来。
粲帝的表情管理在人前一向是极为出色的;
但此刻,他却直接命人换了一副碗筷,不顾场合的,对秦昧这僭越的举动出言讽刺,“难道就没人教过三皇子用膳的规矩,还得朕亲自来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