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说那高高在上、几乎人人称赞的帝王不好;
只是比起那人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慈爱温和,至少他在这对兄妹身边感受到的亲情与之相比要真心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秦昧才会将他们视作真正的亲人对待,在用膳时专门夹起桌上的菜肴往他们碗里放。
可这一举动不仅引起了太子的诧异,就连身旁的嬷嬷也出面制止,“殿下有所不知,祖上的规矩,菜不动三口,方才那道菜肴,太子殿下已经夹了三次了......”
但秦昧不懂这些,也没人会教他这些。
“但这是我夹的,又与皇兄有什么关系?”说着,秦昧还多夹了两大筷子的菜放进了他皇兄的碗里,“现在我的那三筷子都全给皇兄,这并不破坏规矩。”
眼看嬷嬷一脸为难的样子,最后倒也话可说。
一边的秦灿一听也觉得十分有理,立马再接再厉地将自己的三筷子也笑嘻嘻地都夹给了她的皇兄。
面对这碗里不过须臾就堆积如山的菜肴,那整日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的太子竟也仿佛受到感染一般,会心一笑。
至此以后,秦昧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他与这位太子哥哥的距离似乎拉近了好一大步。
只是这糟心的事除却学堂之上外还远远不够。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招惹到了他的那位好二哥,人生之中第一回被父皇传进墘清殿,竟是跟告状污蔑有关。
脚还未踏进殿内,秦昧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哭声;
男女都有,唯独没有秦昧这个真正的受害者的。
而他的腿脚到现在还很痛。
在一个时辰前的那场骑马课上,他原本骑得好好的,另一边的秦耀却偏偏像是故意针对他似的,骑着马加快速度就对他不要命地横冲直撞。
可谁想一个颠婆,马还没撞上来就突然摔倒了;
因为靠得很近的缘故,秦昧一个不留意就被人给狠狠扯住衣裳,顺着惯性一同从马上被拽了下来,两人都滚落了好几圈才停下,都受了不轻的伤。
但如今,他一进殿内就被污蔑成了凶手,被秦耀的母亲,也就是贵妃娘娘指着鼻子一阵梨花带雨地哭诉,“我儿骑马骑得好好的,怎的一靠近三皇子就摔了下来?陛下,你可得替臣妾做主啊!”
秦昧对此冷静回应,“娘娘刚刚也说了,明明是二哥主动靠近的我,我骑马骑得好好的,二哥一靠近我我就摔了,难道不是二哥的......”
“够了!”
秦昧话还没说完,倒是高台之上的帝王看不下去了,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可上一秒还在严厉打断秦昧的帝王,径直走到那对母子身边时,却像是换了一张面孔般皱着眉,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一向骄纵的秦耀也在此刻委屈地流出泪水,直道,“父皇,我身上好疼...”
但这明明该是此刻秦昧要说的话才对。
就这样,九五至尊在此刻却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一样,拿了药,就当着秦昧的面,蹲下身悉心地拉起秦耀受伤的腿,一边轻涂一边吹气,嘴里还不停地安慰低语,“你啊,这一阵可不能再到处乱跑了,得好好地安心静养才是。”
是一贯的,只有在面对骄纵的秦耀时,这个男人才会道出的宠溺语气。
而站在不远处的秦昧,在这一刻却像是外人一般,静静地看着这副被父母团团围住呵护的画面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那边涂伤完毕,贵妃跪在地上连忙拉着她的儿子想要谢恩,都被粲帝连忙扶住了那个小小的身躯仿佛生怕自己心爱的儿子会再次受伤。
但他难道就不是这人的儿子吗?
秦昧忍不住想。
果不其然的,比起他二哥的圣眷正浓、父慈子孝,他得到的,也不过一句呵斥的“够了”,紧接着,就是冷冷的质问——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秦昧只觉一口气像是喘不上来,开始执拗地反问,“父皇连事情经过都没有弄清楚,就要直接定我的罪吗?”
“那你的意思是朕的?”
可皇帝又哪里会有呢?
皇帝做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可惜年幼的秦昧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只会顽固地坚守自己的立场。
“当然是父皇的,为什么不能是你的?”
而这句话带来的后果,疑是龙颜大怒下的大步抬起,扬手一挥,秦昧就被打得踉跄几步,嘴角溢出一道鲜血,方才咽不下去的气顿时通畅了下去。
“放肆!朕看就是平日里太放纵你了,让你法天,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来人啊......”
后面还说了什么,秦昧也没有这个心情去听了。
他像是被打醒了,又像是彻底想通了。
他在被打的瞬间想到了自己还痴傻着的母亲,想到了那个美丽的女人每日望眼欲穿的眸子......
所以他妥协了。
所以他选择跪在了那个九五至尊的帝王明晃晃的龙袍之下,然后诚心诚意地认道歉,“一切都是儿臣的,是儿臣出言不逊,惹怒父皇;是儿臣心怀不轨,连累二哥受伤,还请父皇恕罪。”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更没有任何关紧要的情绪。
这是秦昧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偏心’这个词对自己身心的伤害。
还有那一巴掌在今后的日日夜夜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阵痛和教训。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此刻他低三下气讨好的嘴脸;
这也是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这偌大的皇宫真是一点也不好,连真相,都能被上位者情地抹杀,最后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