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师兄
第十二章
春生这两滴泪落得突然,叫冯谢君惊住了。
他一双碧蓝眼眸,眼睁睁看着两滴泪在他春生师兄那张温良的脸上淌下,看卓不凡脸上顿失虚伪的谦谦恭谨,似有千言万语却张口言地和春生对视着。
冯谢君旁观得一清二楚,他一颗玲珑心仿佛有冰水倒灌流进七窍,在他身处抄经洞里生不如死的两个月里,卓不凡和春生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能有何事,他们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已是情窦初开,两厢心许了。
冯谢君恍然间想起他的娘亲江近月,她常常抱着父亲为她特地重金买来的一把中原七弦琴,默默倚窗遥望东方,她说越过雪山和大漠,一路向东,就到了那个叫做江南的故乡。
“君儿,这世上两情相悦最难得,也最用,两情相悦抵不过万水千山路迢迢,两情相悦抵不过天各一方两茫茫。”
冯谢君天生聪慧异人,虽他父母从未明说,且母亲江映月温柔娴淑,论是对父亲还是对他都好得可指摘,可冯谢君的蓝眼睛早就看出的父母之间并非两情相悦,只是他父亲的一厢情愿。
两心相悦又如何?
卓不凡身负圣旨婚约,又是胶东卓姓世家一脉单传,两情相悦比得过皇令世俗么,更何况两人正当年少,漫漫人生路才刚起了个头,往后变数不知几许。
方才冯谢君看两人牵手的模样时就将他们这两情相许猜到七八分,他一阵急怒却很快镇静想了对策应付,可他此刻见了春生竟为卓不凡这样掉出两滴泪来,他那别有用心的一番“坦白”戛然而止。
冯谢君的脑筋时时刻刻都在转着,可此刻他站在春生身边,仰头望着这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心里头却乱作一片空白。上一回这样,还是在父母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此刻自己自己胸腔里翻腾不休,既灼热又刺骨的究竟是什么?是怒?是恨?是妒?是怨?冯谢君聪明绝顶却到底了人生经验,分不清辨不明。
这时一声金刚怒吼将冯谢君吓得一抖,原来是竺远见自己的宝贝春生突然哭了发起怒来。
“春生?好春生,你怎么又哭了,说!你们三个对春生做了什么!”
竺远如怒目金刚,将两兄弟和苗根三人一一扫视过去,苗根赶紧举起两手摇头撇清关系,冯谢君那总是神情生动的漂亮脸蛋此刻面表情的冷着,而卓不凡的眼睛还盯着春生移不开。
冯谢君方才的那番表白竺远当然也听到了,他的目光在两兄弟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决定将春生从两兄弟中间拉到自己身边。
在场没有一个人会料到春生会哭,连春生自己都没有料到。竺远也是头一回见春生这样掉泪,他本身性格张狂肆意,不是个会安抚人的,此刻见自己最疼爱的养子兼爱徒忽然落泪也有些措。
若不是春生在场,否则依竺远本性,一定先将那三人都倒吊起来拿柳条抽一顿后再细细审问,现下只好将自己怒气压一压,像个不善与孩子沟通的笨拙父亲,低头不自然地柔顺问春生道。
“春生你说,哪个叫你受了委屈,师父定会替你做主。”
春生活到现在从来只有竺远一人可以依靠,自从两兄弟上山后他担起大师兄的身份,处处要自己坚强可靠,现在久违的听到师父用这般心疼的口气同自己说话,一下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坐在师父肩头,戴着虎头帽子,吃整串糖葫芦,有人疼有人爱的孩子。
他终于忍不住,头一回在两师弟面前现了向长辈撒娇的软弱模样,冲进竺远和尚的怀里哭诉起来。
“呜……师父!师父,我喜欢不凡师弟,可不凡师弟不喜欢我,他不愿娶我,呜…,我就,就也不想喜欢他了,可不知为何,刚一听他两年后要下山同公主订婚,我这里就疼得厉害,眼睛鼻子也酸得厉害…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春生这样老实,竟把这些寻常人不可直言的情爱讳事如此全盘托出,他这么一哭,苗根第一个拍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竟是如此,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
苗根笑得像是要撅过去,他擦着笑出的眼泪走到脸色极其精彩的竺远身边,朝一脸天真不明的春生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扭到卓不凡这边,拍拍他的肩戏谑道。
“小郎君,你真是罪不可赦,瞧瞧你,伤了你春生师兄的心,你可知你师父有多疼他,这回你要被你师父打屁股啰。”
竺远一把将不嫌事大看热闹的苗根踹到一边,拳头捏紧盯了会卓不凡,春生以为他又要教训卓不凡,赶紧抱住竺远替人辩解道。
“师父你莫要再打不凡了,你上回用棍子抽了他的膝窝,害他瘸了许久!”
竺远看自己的傻春生眼泪都没有擦干就这样急着要护那狼犊子,他倒真起了要揍人的怒意。
“卓不凡,你……”
竺远指着卓不凡那窘迫的脸,瞪了半天,也不知该指责些什么,指责他竟敢让傻春生喜欢上了他?指责他竟敢不喜欢春生?指责他不娶春生去娶公主?
呸呸呸!若这狼崽子敢喜欢我的宝贝好春生,还敢娶他!他要是敢,我江心头一个撕了他的!
竺远心里矛盾着,忽然卓不凡扑通一下在他和春生面前跪下了。
“师父,是不凡的,春生师兄,我早已与永宁公主指腹为婚了,原谅不凡不能回应你的好意,不凡这一生除了永宁公主,再不可能与他人有因缘了。”
春生看着卓不凡说完这些后,朝自己和竺远磕了一个头,他明白他们两的事到此算是完了。
竺远头疼得捏了捏眉心,朝卓不凡摆了摆手,叫他起来。
“唉,阿弥陀佛,什么喜欢不喜欢,结婚嫁娶的,你们这些孩子家家懂什么。”
冯谢君突然出声喊道。
“春生师兄,那君儿呢,他不娶你,君儿娶你。”
春生看过来的眼神,叫冯谢君才振作仰起的头又低了回去,那就是一个看孩子胡闹的宽厚眼神。春生也为他哭了,可不是像为卓不凡那样的哭,两者的眼泪滋味定是完全不同的。
“你这小儿又来胡闹什么。”
竺远看冯谢君努了努嘴似还有不服话要说,立刻厉声喝了一声“吃饭!”,同所有当家作主的父亲一样,将孩子们的心事粗暴地做了个了断。
师徒四人在屋中围坐吃饭,四张嘴却没有一句话,苗根一人被赶在外头拿着大竹扫帚清扫自己弄出的一地虫子,扫完后就不要脸地挤进来讨一口饭吃。
“没有你的碗筷。”
竺远坐在矮凳上冷冷地说,苗根是个脸皮极厚的怪人,竺远越是嫌他,他就越要黏上来。他蹲在竺远旁边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声,要竺远喂到他嘴里,对方自然没有理他。
春生经过刚才一番,对情爱很想学习思考,看苗根这模样,便有些想要参考探究地天真问道。
“苗前辈你是喜欢我师父吗?”
春生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苗根戴着黑手套的两只手矫揉造作地作少女娇态,捧着自己的脸,爽快答道。
“是啊,就像你喜欢你的不凡师弟一样,奴家喜欢你的师父,也像你的不凡师弟对你一样,你师父不喜欢奴家。”
春生听了又难免情绪低落起来,他自言自语地喃道。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苗根用《牡丹亭里的一句戏词答道,末了又贱兮兮地补了一嘴。
“不过奴家比小春生你好一些,至少你师父不用下山娶什么劳什子公主,奴家可以一辈子跟你师父耗下去。”
竺远赶紧往苗根的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堵了他这张贱嘴,苗根奸计得逞,对着一眼都不想看他的竺远美滋滋地吃起来。
苗根的话让春生忍不住又抬眼去看坐对面的卓不凡,只见对方在一张破矮凳上也坐姿端正,低着头,饭不语。
竺远怕春生又要为那狼崽子落泪,赶紧用话支开他。
“春生,你去将从前为师交付给你的琴和笔砚拿来。”
春生点头,搁下筷子出了屋,取来两个绸布包好的木匣,长而扁的那个收的是一架凤势式的琴,短而厚的里头放着一块墨砚和一支狼毫。论这琴还是这笔砚,看上去都不是俗物。
这本来都是竺远专门命人做来给春生的,可奈春生虽在习武上是天生的异才,可对琴棋书画这些雅事却完全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因此才使这琴和笔砚都收在匣中,多年不见天日。
现在来了卓不凡和冯谢君,这两样雅器也算有了归宿。笔砚归卓不凡,琴予冯谢君。
“不凡,君儿,你们两人都是人中龙凤,然而却各有心疾,论丹青笔墨还是琴音雅韵,都可以去浮静心,水静乃可作镜,水静而后澄清。若想追上你们春生师兄,除却需要明动晦休地勤习武功心法,你们还需多借这琴和笔来使心静,使心净。”
“谢师父赐琴给君儿。”
“谢师父赐徒儿笔砚。”
两兄弟各自收下物品,下桌跪谢。
苗根手痒地替两个少年先将新得的宝贝品鉴一番,首先是那砚,拿在手里一掂一摸,体轻而质刚柔,用手指一弹声音竟仿若空竹,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宝砚,翻过来一看,篆刻三字——“烂山河”。
苗根叹道,“原来是广东端溪的宝砚,瞧这品质,皇帝用的也不过如此了。”
苗根再去看那把琴,冯谢君却抱琴转身不叫人碰,他自个将琴放在膝上小心地将弦抚上,先只是一挑一勾一抹一别地试琴,渐渐的两手都抚上了弦,待人回神已在曲中,沉厚清越的琴声一下就将满山春色引入屋中。
春生看病容消瘦的冯谢君低头抚琴,那沉静高雅的样子好似换了一个人,丝毫不见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活泼明艳,当真是“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
他仿佛看到了长大后的冯谢君,着一身红衣,黑发如瀑,在幽幽竹林里静坐抚琴的神仙之姿。
世间所有的一切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便超越了其本身的意义,人的容貌亦是如此。想必将来在冯谢君面前,没有一个老僧能随随便便的对他念一声色即是空。
所有人似乎都同春生一样,看着冯谢君低头抚琴的样子想到了这个少年将来的绝世美丽,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都专注地看着这个孩子抚琴,就连卓不凡也有一瞬的动容。
一曲终了,冯谢君重新睁开了那双蓝眼睛,好似刚哭了一场,却没有泪,只有清澈的愁。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就先向春生看去。
他见春生满眼都是对他的惊艳赞许,冯谢君竟难得在这种从小就见惯的眼神中有些脸红了,他重又低头看膝上的琴,随即心里便是压不住的开心。
苗根头一个回过神来,抚掌赞道,“好一曲《关山月,大吟大猱,多而不繁,似是桃庵派的曲风,想不到你这小波斯猫才来中原两年不到,竟会弹琴。”
竺远若有所思,抬头问冯谢君道:这是谁教你的?”
“是我娘亲。”
冯谢君回答时将琴竖抱轻抚,像是孩子在琴身上寻觅母亲的残温。这回答使卓不凡放在桌下的手握紧成拳,他作为卓府之子,自幼便操习君子六艺,亦精通琴韵,可教他琴的人却不是母亲。
”是么,原来是小月教你的,这么说来曲韵指法确实相似。”
竺远抚须点头,接着道。
“琴本五弦,文王增第六弦,武王增第七弦,五弦对五行,六弦文德以柔应刚,七弦武德以刚应柔,这琴不仅是乐器,也是治病养身之药石,一曲终了病退人安,你现下经脉新生,气弱脉虚,不宜练武,恰好可用此琴辅以运气,调理情志。”
“是,多谢师父为君儿如此苦心。”
冯谢君再次抱琴跪谢,苗根趁机将琴夺过,翻过来细看琴背面的龙池,看里头篆字三行皆染绿——钧天坊,梅三白,小春雷。
“好家伙,奴家就说这琴怎恁么眼熟,原来是钧天坊梅三白那厮斫的琴,哈哈哈好一把小春雷,假和尚,你当真是把这白娃娃当亲生的来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