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的剑势被打断,却挑眉笑道:“哦,这会总算舍得用我纯阳剑法了?”
“既然已练得刀剑合流的境界,为何宁愿输也要有所保留?”
谢云流已将刀丢在地上,跪倒在他面前,埋头道:“师父,弟子不孝,弟子不配再用纯阳剑法。”
那道人撤了伪装,正是云游在外的吕洞宾,吕洞宾叹道:“云流,你先起来。”
谢云流这才敢抬头去看师父,却见师父的眼中并责怪之意,表情更是慈爱,可自己心里却是堵得厉害,道:“师父不责罚弟子,弟子不敢起来。”
于是吕洞宾抽出拂尘,毫不手软地又啪啪几下打在谢云流的屁股上,谢云流觉得自己的屁股火辣辣痛,肯定是肿了,可这分明只是少时他调皮捣蛋师父用来惩罚他的手段,师父对他的爱护之意不言而喻。想到三十年前打伤师父那一幕,谢云流心头酸楚,悔恨交加。
“云流,你我师徒缘浅,自三十年前一别后,本缘再见。今日难得有此机缘,你真要在雪中跪一天吗?”
谢云流这才从雪里爬起来,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吕洞宾道:“你与忘生,原本也只能再见四面。”
一听到这话,谢云流急道:“为何只有四面,师父……弟子与忘生已私定终身,日后自然会长相厮守。”
吕洞宾笑道:“为师只说是原本,今日能在这里遇到你,为师很是欣慰。”
谢云流喜道:“师父,你不反对我与忘生?”
吕洞宾奈地瞪了他一眼:“为师反对又有何用,当初为师不同意时,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些什么浑话,”说到这,吕洞宾又学着谢云流的语气道,“‘师父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是要和忘生在一起’,‘我与忘生已生米煮成了熟饭,师父你想将忘生许给他人,也已经晚了’……”
“师父……莫再说了。”谢云流听得老脸一红,但好像句句都是自己会说的话,只得问,“可弟子何时与忘生结为了道侣,又何时说过这些话。”
吕洞宾道:“梦里,你不记得罢了。”
“那个梦果然……”谢云流急道,“师父既然洞悉一切,可否指点弟子一二,到底是谁把弟子和忘生都害死了?师父又为何说我原本与忘生只能见四面?”
吕洞宾却说:“云流,你可知道,用缚魂术延长生命,重则魂飞魄散,尸骨存。”
“弟子当然知道,忘生就是这般铤而走险。”
“但是若延续的生命不长,则只是肉身湮灭,仍能留下一具骸骨。”
谢云流脑子里本不存在的记忆又忽然闪现,好像在某个时空,他回到纯阳,却没有拿到剑帖,也没有再见到李忘生,留给他的只有一具骸骨,他抱着那具骸骨躺进了棺材,而后一次又一次的回溯,然而一切皆只是徒劳,他已不记得自己在棺材中颤抖着抚过那具白骨多少次,又问过多少次,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想见我吗?为何不等我?
原来李忘生一直在等他,只是……等不到了……
可现在,忘了一切的人,却成了自己,他什么也不记得了,除了在悬崖之上瞥见的梦幻泡影。
“还请师父告诉弟子真相!”
吕洞宾沉默许久,而后叹道:“云流,从前你什么都知道,可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却只是掉入命运的另一个陷阱,为师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只需记住,是缘是劫,端看你们的选择。”
“你与忘生虽然相爱,可你们却不信彼此,你猜忌他的欺瞒,他虽仰慕你,却也不信能与你再做同道人。忘生本不是主动的性子,只是应了这梦中机缘,他不得不主动朝你迈出了一步,你可要接好。”
谢云流眼眶发红,指天发誓道:“弟子定不负忘生。”
吕洞宾却拍了拍谢云流,笑道:“傻徒儿,莫要这般苦大仇深。忘生亦是忧思过重,不如你们借此机会,再好好看看这红尘吧。”
“来,莫要拘泥,再来与师父比比剑。”
其实谢云流早已将平生所学与自己的所创刀法相合,只是心结未解,从前他恨李忘生的背叛,发誓不再用纯阳剑法,后来恍悟自己怪了师父与师弟,又自觉没脸再用纯阳武学,吕洞宾此次便是要将他点开,谢云流如醍醐灌顶,福至心灵一般,百川汇海,李忘生与他双修留下内景经亦在体内顺畅流转,一时武学境界又有提升。
然而师徒两切磋着,吕洞宾忽然又改了套路,兀地收了剑,扬起拂尘,把谢云流卷起脸朝地地摔进了雪里,等谢云流回神爬起来,却哪里还看得到吕洞宾的影子。
反而多了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谢云流定睛一看,来者是一个美丽的坤道,那坤道目睹了他摔倒的全过程,一副想要指指点点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云流只觉丢脸至极,这……师父你是故意的吧!
“大师兄,于睿稽首了。”
谢云流来来回回打量了坤道一番,看来这就是李忘生口中那个聪慧过人、被称为“天下三智”的师妹了。
于睿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就是掌门师兄口中那个惊才绝艳、武功盖世的大师兄?看到谢云流被师父扔进雪里,好像和想象中翩翩风度的大师兄略有不同,但似乎比想象中多了一份亲近感。
谢云流道:“你来做甚?忘生才大病初愈,你不多帮着他,还有闲心躲来这里偷懒。”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来气,李忘生出了那么大的事,可这纯阳宫里似乎没人知晓,亏于睿还被称为“天下三智”。
“我是来谢大师兄的。”于睿道,“前些日子掌门师兄的状况我猜到一二,只是急在心里,能为力,今日见掌门师兄又恢复了精神,想必是大师兄出手相助。”
谢云流暗想,这师弟师妹们学艺不精,关键时候还得是自己,纯阳宫的未来真是令人堪忧,得好好跟李忘生说道说道,不能再纵着这帮家伙了。
于睿又说:“十天前,掌门师兄向圣上禀明要外出云游,大师兄来前,掌门师兄其实已将宫内事务交代得很详尽了,只是今日他身体好转,仍是放心不下,抓着我与卓师弟又是一番耳提面命……”
谢云流很快听出了于睿的话外音,道:“怎么,你这是嫌李忘生烦了?”
于睿眨了眨眼,谢云流只觉得这师妹一肚子的坏水,不愧是李忘生一手带大的,而后听她说道:“大师兄如今也还在通缉令上,不宜在山上久留,不如……”
不如,不如赶快带着李忘生私奔!
这个想法轰然从脑海中窜了出来,谢云流顷刻间心如擂鼓,手掌更是渗出了汗,难道这便是师父所说,他与忘生再好好看看这红尘的机缘?可他现在仍在通缉令上,若李忘生与他同路,必定要躲躲藏藏,甚至遭受牵连。可一想到若李忘生难得下山云游,却因为狗皇帝不能和自己同行,谢云流又觉得自己某根叛逆的骨头在咔咔作响……
不,这种事情他绝不允许!
(56)
于睿来得匆匆,走得也急,临走时遇到了正好追着谢云流而来的洛风,又说李忘生有事找他,于是把洛风也带走了。
如今谢云流身份特殊,静虚一脉的事务自然是洛风在打理,谢云流往回走,方才还在窃窃交谈的男女也已离开,纯阳宫上上下下如他这般所事事的人,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了,他抬头看了看这明亮的天色,从未觉得白日如此漫长,不由又在心里埋怨了一下他那劳碌命的师弟,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便又这般辛苦,末了又觉心疼。
若当年他没有离开纯阳,李忘生也不至于辛苦如此,自己能帮他分担一二便好,可这个念头一升起,谢云流却产生了一种道不清的古怪感觉。
不知不觉间谢云流走到了坐忘峰,这是华山最深处,少时他爱下山玩耍,李忘生却喜欢这里的清静,他回山常常能在此地找到或在练剑或在背经的李忘生。这里也是星野剑阵的摇光剑阵处,谢云流闭目便能感受到山中的灵气与平和温厚的剑气。
李忘生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谢云流兀地睁开了眼,运了轻功很快飞遍了华山,找到了其他几处剑阵阵眼,而后回到了坐忘峰。没,每一处剑阵的阵眼并非随便选择,皆是华山地脉中灵气最盛之地,他少时跟着师父学过风水堪舆,光是找到这些地方,便要花上许多年头。如今的星野剑阵经李忘生之手,与自己离开时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当年的星野剑阵,全凭施阵者心境运转,施阵者心法越强,则剑阵越强,明教能大破星野剑阵,也是因为自己出走,剑阵失了阵眼。而李忘生重修剑阵之后,以自然之气调和,负阴抱阳,冲盈相抵,便再不受限于阵眼之人。
李忘生明明知道他要回来,可却……那古怪的感觉又来了,然谢云流未来得及深究,便看见前方的洞穴,火石洞……白发苍苍的李忘生曾安详阖目于此……
不对,这不是真正的结局!
谢云流头痛欲裂,心中的恨意上涌,他处发泄,便扬手将自己的真气送入剑阵,剑气如星雨流矢,带着杀意冲徹云霄,冲散本平缓温和的剑气,华山之上顷刻间风雪大作,自坐忘峰朝外扩散开去,本是春风化雨一般的温和雪花霎时如凌冽寒刀,夹着大风在华山上空呼啸盘桓,惊得来华山上香游玩的行人纷纷打消了赏雪念头,只想早早下山,一些低阶弟子抵抗不住如此风寒,也躲进了屋子,不到酉时,除了呼啸的狂风暴雪,纯阳宫难听到人声。
谢云流收了真气,一天之内布了两处剑阵,他已是消耗甚大,但心中翻涌的莫名恨意却仍不得平息,他一刻也不想等了,便悄悄回到前山,隐蔽了踪迹,潜伏在太极殿外。
风雪大作时,李忘生已感受到了不安,或是两人体内的魂魄牵扯,待到谢云流躲在了太极殿,他已察觉到了师兄心里的怒意。
谢云流看着屋里的人,除了自己认识的洛风、上官博玉和于睿,还见到了一个高大威猛的道士、白日里见到过的坤道,和其他几个道士,很快他便摸清了这些人的来路,高大威猛的便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弟卓凤鸣,白日里见到的坤道应是小师妹刘梦阳,此外还有李忘生的大弟子林语元和祁进的徒弟邓屹杰和高剑。
谢云流没等得太久,便听上官博玉道:“掌门师兄,你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此雪不详,不如今日就到此吧。”
“也好,趁着天色未暗,你们也回去看看各脉弟子还有未归的。”
风雪大作时,不是没有发生过纯阳弟子失足落下悬崖的事,李忘生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等到众人皆离开了太极殿,果然听见窗子一响,一个人影窜了进来。
“师兄,”李忘生见谢云流脸色苍白,知道他连布了两个剑阵,已耗损极大,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探了一番,道,“师兄何必如此逞强?”
谢云流胸口起伏不定,反手抓住了李忘生:“你今晚便随我下山。”
“师兄?”李忘生没想到谢云流提出了这个要求,“可是,纯阳还有诸多事务没有安排妥当。”
纯阳,纯阳,你心里只有这些!谢云流暗自冷笑,却故作正色道,“我今日见到了师父,他老人家吩咐我一定要带你下山。”
“师父竟然回来了。”见谢云流这样,定是师父与他和解了,李忘生心头更是一阵放松,随后道:“既然师父吩咐,忘生自当从命,可是否太急了些?”
谢云流道:“你明明早已向皇帝禀明要下山云游,现在我邀请你下山,你却百般推辞,是不是嫌我戴罪之身,不愿与我同行?”
李忘生忙止了谢云流的话头,“忘生绝此意,只是师弟师妹还年轻,忘生担心自己匆匆离开,纯阳上下……”
谢云流打断了他:“你总是这般,以为自己所不能,万事皆可照顾周全,安排妥当,可你若不放手,他们如何成长?”
你亦从不有求于我……谢云流恨恨握紧了拳,又道:“李忘生,我今日去了百尺峡。”
果见李忘生手一颤,随后那人道:“我与师兄走便是。”
而后谢云流发现,李忘生虽然说要外出云游,可根本没有做云游的准备,是了,李忘生对外宣称要云游是假,赴死才是真的,谢云流心中又痛又恨,几经酝酿,却化成了一句长长的叹息。
“罢了,还有什么,下山再买吧。”
谢云流帮李忘生收拾了一个包袱,只捡了几件平常的道袍和一些盘缠,却撇见李忘生趁他收拾的时候,找出了一个盒子,那盒子里放着一些陈年旧物,皆是自己少时离开纯阳前送给李忘生的一些新奇玩意。
三十年过去,记忆却并未变得模糊,每一个他都记得很清楚,李忘生居然还收着这些,谢云流一时感慨,却看见李忘生拿起了一枚玉佩,换下了本挂在腰间的那块,那是一枚青玉环佩,上面雕着一只鹦鹉,栩栩如生,甚是娇憨可爱。
见那鹦鹉的模样,谢云流很是喜欢,可随后他突然想到,自己根本没有送过李忘生这样的东西,不由醋意大发,凑近了那盒子一看,其中还有一本自己从没见过的剑谱。也不顾李忘生反对,谢云流好奇打开,原是一套花里胡哨的刀法,亦可说是剑法,可再看却发现不对劲,这套剑法需要两人来使,一人用刀,一人用剑,于杀人克敌甚用处,更像是在……调情。
这招式他太熟悉不过了,他如今自创的轻功,便是从这套招式变化而来,只是李忘生怎么会有刀谱,而后他很快明白了,定是那个梦里的谢云流留下的!
可这个推论并没有让谢云流的心情变好,见李忘生不动声色地把剑谱放了回去,耳朵却变红后,心里的醋意更甚。而后又见李忘生悄悄往手上戴了一枚戒指——那是自己走之前没来得及送给李忘生的一个扳指,名叫天涯此时。
“够了,都不许戴!”谢云流把李忘生的玉佩给摘了,戒指也摘了,把盒子盖上,塞回了原处。
“……”
李忘生也未坚持,只是拿剑时,却没有拿现在常用的玉清玄明,反而带上了非烟,谢云流看到那剑,突然想到百尺峡中将他二人一剑穿心的,正是此剑,便说也要去拿非雾。等到深夜,两人悄悄来到了剑气厅,谢云流找到了非雾后,却见李忘生停在了屋外的一棵树下。
“师兄,这树下埋着一坛好酒,不如喝过再走吧。”
谢云流素来好酒,奇道:“什么酒,非要现在喝?”
李忘生已将雪挖开了,道:“三十年的女儿红,虎跑泉酿的,世上只有这一坛。”
三十年前,谢云流曾在藏剑山庄喝过女儿红,却不记得李忘生何时买过酒了,而这一次他去名剑大会,得知虎跑山庄曾因梅剑雄的缘故,遭遇浩劫,直到前几年藏剑山庄才重新修缮,哪里还有几十年用虎跑泉水酿的女儿红。
“二十年前忘生去名剑大会时买的,酒却是三十年前酿的,原本等着师兄回来便喝,可惜这次事情突然,师兄来去匆忙,忘生还未来得及拿出来。”
听了李忘生的话,谢云流心里那古怪的感觉又来了,李忘生说他来去匆忙,他却觉得李忘生似乎更着急,明明自己已将他救回,来日方才,李忘生却非要在这几天急着交代完门派事务,现在又急着要自己饮酒……
李忘生定有什么事还瞒着他,他便止住了李忘生的手,道:“师弟,等回来后再饮不迟。”
李忘生也没坚持,只道:“也好。”便将雪盖了回去。
两人偷偷走到山门,走到了那条长长的雪道,这是他们离别又重逢的地方,虽然李忘生一路平静,谢云流却觉得他始终惆怅,只道他还是放心不下纯阳,便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一路与师弟师妹们留信,若真出了什么大事,也叫他们能找到我们。忘生,为何闷闷不乐,若你真的不愿离开,师兄也不愿勉强你。”
李忘生说:“忘生幸得师兄相救,捡回了性命,可此前已向圣上禀明要外出云游,若不走,便是欺君之罪。”说罢才微微笑道,“江湖风波诡谲,师兄仍愿意与忘生同行,却叫忘生有些意外。”
谢云流心中不是滋味,“你还是怨我猜忌你,若不是因为那个梦,你怕也不愿与我走罢!”
却见李忘生意外地打趣道:“师兄比从前温柔许多,忘生怎会不愿?”
谢云流一怔,忽然看到路旁的一棵树,莫名一阵心虚,只想赶快离开此地,两人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师父,师叔!”
洛风提着一盏灯冒着大雪赶来,满脸的不舍。
“师父,你还会和师叔回纯阳吧?”
回纯阳……谢云流终于知道心中那时不时冒出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久别重逢,李忘生又遭此生死大变,可那人从未叫他回纯阳,更未叫他照顾纯阳……李忘生一直在等他,李忘生本应叫他回来,甚至……李忘生曾几次三番说要把掌门之位还给他。
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存在又不存在的记忆杂乱章地涌入脑海,谢云流的心却暗暗下沉,通缉令已过了三十年之久,他在被通缉的特殊身份不宜在纯阳久留只不过是李忘生为了掩盖真相的一个说辞,那人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瞒着他。
可现在李忘生只是平淡地说:“风儿,风雪甚大,快些回去吧,我与你师父离开一段时间便回。”